第33章 第一扇门
  倒悬城最外侧,第一扇门睁开了。
  门没有门板。
  它长在一截倒掛的树根里,边缘全是乾裂蛇皮,门缝中间睁著一只竖瞳。那只眼先看唐財財,又看他怀里的残屏,最后停在他脚下影子上。
  黑字从第一条蛇皮上慢慢渗出来。
  已记一人。
  唐財財指著自己鼻子,声音都轻了。
  “它真记我?”
  残屏里,唐小满的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回来。
  “財哥,乐观点,它没说记帐。”
  唐財財眼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別像欠揍的遗言?”
  秦照夜的白骨笔抵住第一条蛇皮。
  “別吵。”
  她盯著那行字,眼神冷得发白。
  “第一规不是不许看门,是不许抬头数门。它判定唐財財违反,是因为他看见门的同时,在心里確认了数量。”
  唐財財急了。
  “我就看了一眼!”
  “眼睛也会数。”
  唐財財顿时闭嘴。
  这话太缺德。
  但这里每条规矩都比人更缺德。
  熊山把刀背横在前面,挡住唐財財视线。
  “往下看。”
  唐財財立刻低头,死盯自己鞋尖。
  下一瞬,他脚下那道影子动了一下。
  倒悬城没有真正的地。
  他们踩著一层半透明蛇皮,蛇皮下面是倒著生长的雨林。影子没有趴在脚下,反而像被上方的门吸住,一寸寸往树根间爬。
  第三规:不可让影子先落地。
  陆沉舟声音沉下去。
  “踩住影子。”
  熊山反应最快,一脚压住唐財財影子尾端。
  唐財財疼得差点跳起来。
  “你踩我魂了?”
  熊山没有松。
  第一扇门里的竖瞳缓缓眯起。
  门缝深处传来很轻的笑声。
  那声音不像人。
  像一排很薄的皮,被风吹得互相摩擦。
  秦照夜白骨笔往左一划,想给影子钉一条界线。
  白线刚落,第四条蛇皮忽然亮了一下。
  第四规:不可用死字改活路。
  那条白线立刻发黑。
  黑线顺著蛇皮往前爬,爬到唐財財影子旁边,竟然生出一扇小门。
  门很矮。
  只够一个影子钻进去。
  秦照夜脸色一变。
  “我写出的线被改了。”
  唐財財声音发虚。
  “能不能別让我的影子先进门?我本人还没做好心理建设。”
  残屏忽然亮起一行灰字。
  满爷友情提醒:影子先进去,本体大概率会被判定迟到。
  唐財財气得想骂,又不敢抬头。
  “唐小满,你现在到底是帮忙还是播报灾情?”
  “我在努力显得有用。”
  第一扇门的竖瞳转向残屏。
  五。
  它又数了一次。
  这回声音很轻,却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唐小满那边忽然没声了。
  屏幕上的灰字变成一片雪花。
  唐財財脸色骤变。
  “別数他!”
  第一扇门缓缓裂开一道缝。
  门里伸出一条没有皮的手臂。
  那手臂细长,指尖掛著干蛇蜕。它没有抓唐財財,反而抓向残屏里的信號点。
  秦照夜刚要出笔,陆沉舟已经把骨牌按在船板上。
  不,现在已经没有船板。
  骨牌压在透明蛇皮上,狼纹亮了一下,像一只狼在倒悬雨林里睁开眼。
  返声从骨牌里涌出来。
  陆沉舟听见第一扇门背后有很多呼吸。
  一声,两声,三声。
  还有一个旧队员压著嗓子的警告。
  “別让门数完整。”
  第五规:不可久听返声。
  骨牌立刻冷得刺骨。
  倒悬城深处,也有东西跟著陆沉舟的呼吸,吸了一口。
  秦照夜一把扣住他手腕。
  “停。”
  陆沉舟闭眼,切断返声。
  可那句警告已经够了。
  別让门数完整。
  陆沉舟抬手指向第一扇门,却没有看它。
  “它要数齐我们。”
  熊山低声道:“数齐会怎样?”
  第一扇门像听见了,门缝又开一寸。
  里面掛著五只空壳。
  人形。
  蛇皮。
  每一只壳的脸部都被剪开一个圆孔,像等待新的脸贴上去。
  唐財財只看了一眼鞋尖,就听见头顶有东西滴答落下。
  不是水。
  是一小片干皮。
  干皮落到他肩上,迅速贴住衣服,开始往他脖子上爬。
  熊山刀背一挑,把那片干皮挑飞。
  干皮在半空翻了一下,落地时已经变成一只很小的人形壳。
  它朝唐財財爬。
  唐財財退了半步。
  脚下影子却往前滑了一寸。
  影子离那扇小门只差一指。
  陆沉舟没有再听返声。
  他看著六条蛇皮规矩,忽然明白这座城的试错方式。
  每条规矩都是真的。
  但每条规矩都在诱导他们用另一条规矩去补。
  抬头会被数。
  低头会看影子。
  钉影子会写死路。
  听声音能找到方法,却会被过去听回去。
  替人挡门,可能触发第六规。
  不可替活人入城。
  这不是规则表。
  这是连环套。
  陆沉舟低声道:“不救影子。”
  唐財財猛地抬头,又硬生生压住视线。
  “你说什么?”
  “救人。”
  陆沉舟向前一步。
  第一扇门的竖瞳立刻转向他。
  一。
  门重新开始数。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说不了假话,也不会把自己送进门里。
  他只是把骨牌往地上一扣。
  狼纹没有去咬那扇门,也没有去咬蛇皮。
  它咬住唐財財影子和身体之间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唐財財闷哼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
  影子停住。
  那扇小门咬了个空。
  秦照夜立刻明白。
  “不要改路,切牵引。”
  她换了笔势。
  白骨笔不再画线,只点在每个人影子和脚跟之间。
  一点。
  两点。
  三点。
  每点一下,影子就沉一点,像重新被钉回身体底下。
  熊山用刀背挡住上方视线。
  唐財財死盯鞋尖,嘴里念念有词。
  “我没数,我没数,我一个门都没数,我现在只认识鞋。”
  残屏里忽然传来唐小满虚弱的声音。
  “財哥,別念太规律,门会当你在报数。”
  唐財財差点当场咬舌。
  第一扇门里的竖瞳猛地收缩。
  它没数完整。
  它也没抓走影子。
  门缝里那些人形蛇皮壳开始发乾、捲曲,像被火烤过。
  黑字在第一条蛇皮下面重新浮出。
  试错一次。
  已失一门。
  唐財財刚鬆一口气,倒悬城远处忽然响起一连串门轴转动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咯吱。
  不是一扇。
  很多扇。
  秦照夜脸色变了。
  “它们换位了。”
  陆沉舟抬头之前,熊山的刀背已经挡在他眼前。
  “別看。”
  可他们脚下的蛇皮城路开始移动。
  第一扇门闭上。
  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的位置同时交换。
  树根垂落。
  蛇皮翻卷。
  门与门之间像活鱼一样滑动。
  唐財財低著头,声音发紧。
  “问题来了。”
  没人接。
  他自己接了下去。
  “如果门自己换位置,那算不算它们在数我们?”
  残屏里,唐小满轻轻吸了口气。
  “財哥,別问这么聪明的问题。”
  晚了。
  倒悬城里,所有闭著的门,同时睁开了一条缝。
  无数竖瞳从雨林深处看向他们。
  黑字沿著每一条蛇皮同时亮起。
  第二次试错开始。
  请確认:谁先看见了第二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