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欢迎来到巴河穆特!
  “第七组!上车!別他妈看了!”
  华格纳士兵的吼声把沈飞从短暂的失神里拽了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靠在车轮旁的尸体,隨后弯腰钻进车厢。
  没人说话。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伊万憋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苏卡不列,连前线都没到就死人。”
  阿廖沙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又轻又尖:“你刚才不是说要杀穿乌军吗?”
  伊万脸色一黑:“闭嘴,瘦猴子。”
  “我只是提醒你。”阿廖沙把水壶往怀里藏了藏:“你要是死了,靴子归我。”
  伊万瞪大眼睛:“你他妈敢惦记我的东西?”
  阿廖沙认真说道,“你死了就不是你的了。”
  车厢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
  毛熊的幽默有时候就是这样。
  粗糙。
  刻薄。
  直接。
  不过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人需要说点什么,避免自己陷入深深的恐惧。
  越往西,路越烂。
  柏油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履带和卡车反覆碾碎的泥路。
  路边开始出现烧黑的装甲车残骸。
  断掉的电线桿。
  被炮弹削掉半边的房屋。
  还有一些来不及清理,已经被泥土和杂草半掩住的弹坑。
  又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卡车终於停在了一片低矮林带后面。
  这一次,
  不是临时停车。
  因为前方已经有不少车辆停著。
  几盏昏黄的车灯被布罩遮住,只露出很暗的光。
  泥地上站著一群华格纳军官和老兵。
  旁边还架著机枪。
  枪口不是朝向远处,而是朝向这群刚下车的囚犯。
  意思很明显。
  別乱跑。
  別多想。
  別以为到了战场就能自由活动。
  一个戴著黑色针织帽的华格纳军官站在泥地中央,手里拿著名单扫视眾人:“从这里开始,车上不去了。”
  “前面是炮击区,再往前走交通壕,按组行动。”
  “擅自离队的,按逃兵处理。”
  “听不懂命令乱跑的,也按逃兵处理。”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挺机枪:“后面有人看著你们,別给他们找活干。”
  没有人敢说话。
  大家都很清楚在训练营多嘴或许会挨打,但在这里惹上级不满,一定会被杀。
  这地方.....
  最不值钱的除了突击步枪,就是他们这些惩戒军。
  “第七组,跟我走!”
  一个身材矮壮的老兵走了过来,摆了摆手,示意第七组的十二个人跟著他。
  不远处有一条交通壕,说是壕沟,其实更像是在泥地里硬挖出来的一道伤口。
  两侧用木板、沙袋和废铁皮勉强支撑著,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湿漉漉的黑土。
  壕沟很窄,只能一个接一个走。
  头顶偶尔能听见炮弹划过远处天空的声音,低沉的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云层后喘气。
  老兵走在最前面,压著声音骂道:“低头,別踩木板边缘。”
  “別碰线,看到地上有东西,先看我。”
  沈飞跟在队伍中间,没有贴得太近,也没有落得太远。
  壕沟里有一股很难形容的味道。
  泥土味。
  汗味。
  霉味。
  火药味。
  还有腐肉味。
  一开始很淡,越往前走,越明显。
  走到一处拐弯时,沈飞看见壕壁旁挖著一个很小的侧洞。
  类似猫耳洞,里面蜷缩著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那人穿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军服,身体缩成一团,靴子还在脚上,脸被阴影挡著,看不清。
  但那股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伊万也看见了,下意识停了一下。
  带路老兵头也没回,低声呵斥:“別看,继续走。”
  米哈伊尔脸色发白,低声念了一句祷词。
  阿廖沙捂住鼻子,小声骂道:“怎么没人把他弄出去?”
  维克多立刻回懟道,“你去?”
  阿廖沙不说话了。
  沈飞也没有再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壕沟里的泥水没过鞋底,每走一步,都能发出黏腻的声响。
  很快,
  他又看见几个蹲在壕壁旁的士兵。
  他们眼神空洞,脸色灰白,脚上的袜子脱了一半。
  其中一个人的脚已经泡得发白髮肿,皮肤皱烂,脚趾之间有暗色的裂口。
  战壕足。
  沈飞以前只在资料里看过这个词。
  现在,
  他闻到了它的味道。
  潮湿、
  腐烂、
  绝望。
  那个士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有欢迎,也没有厌恶,只有麻木。
  像是在看另一批迟早会变成同样模样的人。
  交通壕继续向前延伸。
  越靠近阵地,声音越清楚。
  远处的机枪声。
  迫击炮声。
  无人机细微的嗡鸣。
  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坑里传来的咳嗽声和咒骂声。
  终於,
  带路老兵停在一段弯曲的壕沟前。
  这里有几个破木箱、两顶烂帆布、一挺架在射击口后的机枪,还有几个满脸疲惫的华格纳老兵。
  “到了。”
  矮壮老兵指了指这段壕沟:“从现在开始,你们归这里。”
  几个原本蹲在壕沟里的华格纳老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麻木,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很像是在看一群,刚搬进凶宅的新租客。
  一个鬍子拉碴的机枪手从射击口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骂道,“苏卡不列,终於来人了。”
  他旁边另一个老兵正在收拾背包,动作很慢,右手一直在发抖。
  沈飞注意到,那人的耳朵里还渗著一点血,不知道是被炮震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矮壮老兵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身看向第七组。
  他的目光在十二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那个满脸疤痕的老犯人身上:“你叫什么?”
  疤脸老犯人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维克多。”
  矮壮老兵点点头:“好,维克多,我喜欢你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是这群人的组长,这里以后就叫维克多防线。”
  伊万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还能这么起名字?”
  “混蛋,婊子一样的东西,不要打断我说话!”矮壮老兵瞪了他一眼说:“等维克多死了,换下一个组长,就换下一个名字。”
  伊万立刻闭嘴。
  矮壮老兵继续说道,“前面三百米左右,是一片被炸烂的林带,林带后面有乌克兰人的观察点和临时火力点。”
  “你们很幸运,暂时不用往前冲。”
  “接下来的活很简单。”
  “警戒。”
  “挖战壕。”
  “修掩体。”
  “搬弹药。”
  “活著等命令。”
  他指了指壕沟后方的一处小高地,继续说道,“没有命令,谁敢离开这段壕沟一米,后面的督战队就会把他当逃兵处理。”
  说完这些,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浪费口水的兴趣。
  在他眼里,这群刚从监狱里拉出来的惩戒兵,大概確实不值得多教什么。
  反正能活下来的,自己会学,活不下来的,说再多也没用。
  矮壮老兵最后扫了眾人一眼,咧开嘴笑了笑:“好了,正事说完了。”
  “欢迎来到巴河穆特。”
  “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