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穆萨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吼什么。
  沈飞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穆萨那口白得刺眼的牙,在黑暗和火光之间一开一合。
  周围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人一把按进了水里。
  沉闷。
  遥远。
  只剩下耳朵里尖锐的嗡鸣声。
  穆萨还在喊:“他们打我们?!”
  “沈!他们打我们?!”
  “妈的!我看不到!我听不到!”
  “我们要死了.....上帝...我们要被炸死了...”
  他慌了,
  沈飞他妈的也慌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嘴里甚至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但是,
  他比穆萨多记住了一件事,那就是训练营里那个老兵说过。
  第一发炮弹如果没打中,不代表结束,而很有可能是校射,也就是试探落点。
  如果天上有无人机在看,如果炮手正在修正坐標,那么下一发就不会再落在林带边缘。
  它会更近。
  更准。
  甚至直接砸到他们面前。
  虽然不知道炮弹落下的时候,射击坑里负责警戒的人该不该跑,但那都不重要。
  先跑再说!
  沈飞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穆萨的肩膀,几乎是贴著他的脸大吼:“校射,这是他妈的校射!”
  “快躲进防空洞!”
  穆萨愣了一下。
  校射?
  啥是校射?
  沈飞继续大吼道,“他妈的,下一发很有可能打到我们的裤襠里!”
  “进洞!”
  “快!”
  他说完,也不管穆萨有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拽著他的背带往后拖。
  穆萨体格很大,重得像一头黑熊。
  可人在极度恐惧和求生欲面前,总能爆发出一点平时没有的力气。
  沈飞半拖半拽,把穆萨从射击坑里拽出来,弯著腰往主壕沟方向冲。
  两人几乎是滚进泥里的。
  身后,
  壕沟里也终於传来维克多模糊变形的吼声。
  “进洞!”
  “离射击口远点!”
  “炮击!炮击!”
  沈飞听不清每个字,但能听懂意思。
  壕沟里其他人也乱了。
  有人在骂。
  有人在喊上帝。
  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前跑,立刻被维克多一脚踹进泥里。
  “趴下!进洞!別他妈乱跑!”
  沈飞躲进猫耳洞的最里面,毫不犹豫的把穆萨挡在自己的面前。
  他救人一半出於善意,另一半就是想找个肉身遮挡物!
  这个不用老兵教。
  没有给人太多反应时间,很快,第二发炮弹来了。
  轰————
  这一次的爆炸距离比上次更近,猫耳洞外的壕壁猛地一震,泥土和碎木板像雨一样往下掉。
  沈飞整个人被震得贴在洞壁上,胸口一阵发闷。
  挡在他前面的穆萨,双手死死抱著脑袋,嘴里不停骂著听不清的脏话。
  沈飞还是什么都听不太清。
  耳鸣太重了。
  只能勉强听到炮弹落地爆炸后的声音。
  第一发在前方林带边缘。
  第二发明显更近。
  爆炸传来的方向,从射击坑前方偏远的位置,往壕沟这边挪了一截。
  他判断不出具体距离,也不知道相差多少米,可那种越来越贴近胸口的震感,不会骗人。
  对方確实在修正落点。
  这不是乱炸。
  敌人有引导,可能是无人机,可能是侦察兵。
  这些都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沈飞把身体儘量缩进猫耳洞最里面,背部死死贴著潮湿的洞壁。
  穆萨终於像是缓过来了一点,压著嗓子问:“沈!还会来吗?”
  沈飞咬著牙说:“会。”
  穆萨脸色一变,焦急的问:“那该怎么办?”
  沈飞大声回答道,“祈祷这个洞別塌。”
  穆萨忍不住骂道,“该死的,沈,我不喜欢你这个计划!”
  沈飞跟著说道,“我他妈也不喜欢,要不你出去跟炮弹拼刺刀?”
  穆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骂人,第三发炮弹就到了。
  轰————
  这一次,爆炸几乎是在壕沟右侧炸开的,不是直接命中猫耳洞,但已经近到可怕。
  衝击波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拍在洞口。
  穆萨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沈飞腿上。
  猫耳洞顶上的泥土哗啦一下塌下来一片,砸在两人头盔和肩膀上。
  一块碎木板从洞口飞进来,啪的一声打在穆萨手臂上。
  穆萨疼得闷哼一声,却硬是没敢抬头。
  沈飞在庆幸身前有人挡著,至少不怕弹片飞溅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於现代战爭的分析,全都是扯淡。
  分析得再清楚又怎么样?
  说得头头是道,真等炮弹落下来,炮灰能做的事情依旧少得可怜。
  趴下。
  別动。
  祈祷下一发不是自己。
  这就是前线炮灰能做的全部事情。
  ……
  炮击持续了將近十分钟,也可能只有五分钟。
  沈飞已经分不清了。
  人在猫耳洞里趴著,被一发接一发炮弹震得五臟六腑都像是错了位,时间这种东西就会变得很模糊。
  外面的爆炸声一阵接著一阵。
  有时候远一点。
  有时候近一点。
  每一次爆炸,洞壁都会跟著颤一下,泥土簌簌往下掉,像是这座猫耳洞隨时都会塌下来,把他们两个活埋在里面。
  穆萨一开始还骂。
  骂二毛。
  骂毛熊。
  骂华格纳。
  骂这个洞。
  骂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没力气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当然,
  沈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终於,
  外面的爆炸声停了。
  壕沟里只剩下泥土坠落的细碎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声,还有远处零星的枪声。
  可这种安静並不让人安心。
  反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黑暗里,等著他们露头
  不到一分钟,维克多沙哑的声音就在外面响了起来:“出来,都他妈出来!”
  “去射击坑!!!”
  穆萨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大声问道,“沈,我们出去吗?”
  沈飞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你扛不住炮弹,难道就能扛得住后面督战队的子弹?”
  穆萨沉默两秒,骂道,“我忽然觉得炮弹比较有礼貌。”
  “至少它不会骂我黑鬼。”
  沈飞差点被他气笑:“那你出去跟它交朋友?”
  穆萨立刻摇头:“不,我比较害羞。”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从猫耳洞里爬了出去。
  刚一钻出洞口,冷风和硝烟味就一起灌了过来。
  沈飞抬头看了一眼,壕沟已经变了模样,场面无比的悽惨。
  原本就破烂的沙袋被掀翻了好几处,木板断裂,泥墙塌了一段,排水沟里混著泥水、血水和碎木屑。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湿土味,还有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穆萨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间呆住了,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沈。”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