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沈,你一点都不怕吗?
  沈飞收回思绪,继续向维克多段方向走去。
  越靠近原来的阵地,血腥味越重。
  壕沟被炸得变了形。
  木板断裂,沙袋翻倒,泥水里混著弹壳、碎布、断掉的枪带,还有分不清是谁的肉块。
  就在他们即將进入维克多段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口令!”
  为首那人停住脚步,冷声回应:“白樺。”
  里面沉默半秒,隨后传来回令:“黑土。”
  口令对上了。
  为首那人看了沈飞一眼,摆了摆手。
  意思依旧很简单。
  你们先进去。
  没办法,
  两人只能硬著头皮,举著枪,慢慢走进战壕。
  维克多段里,已经站著另一支华格纳小队。
  他们的装备和身后这支差不多。
  防弹衣、头盔、战术背心、通信耳机、掛在枪上的瞄具和战术灯。
  虽然他们身上也有泥,也有人手臂在流血,看起来並不轻鬆。
  但和沈飞、穆萨这两个满身血泥、披著死人防弹衣、像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贼配军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那边。”
  穆萨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沈飞的胳膊,然后指了指战壕另一侧。
  沈飞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阿廖沙死了。
  他蜷缩在弹药箱旁边,身体被破片和子弹打得不成样子,怀里还死死抱著一截弹链,像是到最后一刻还想把它递给谁。
  那个总是偷东西、总是缩在后面、总是像老鼠一样四处乱瞟的瘦子,这一次终於没能躲过去。
  伊万也死了。
  他倒在pkm旁边,半边身子压著机枪,手还搭在枪身上。
  他的胸口被打穿了好几个洞,额头之前被沈飞砸出来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泥糊得满脸都是。
  沈飞看著那两具尸体,没有说话。
  穆萨也沉默了。
  十二个人来的。
  第一夜之后剩六个。
  第二夜还没结束,就只剩两个。
  这就是巴河穆特。
  这里甚至不会给人留下太多悲伤的时间。
  因为悲伤也需要体力,而他们连喘气都嫌费劲。
  就在这时,身后那名带队的华格纳僱佣兵也带人走了进来。
  战壕里另一支小队的领头男人转头看向他,咧嘴笑了笑:“义眼,你又输了!”
  义眼?
  沈飞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身后那名为首的僱佣兵。
  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的一只眼睛顏色確实有些不对,在昏暗火光里,像一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被叫做义眼回懟道,“猎犬,你走的是正口,我们走的是右侧。”
  那个被称作猎犬的男人咧嘴一笑:“输了就是输了,別找藉口,你上次的战利品,归我了!”
  两支华格纳精锐小队,竟然在这种地方还有心情比赛。
  “苏卡。”
  义眼不满的骂了一句,扫了一眼维克多段里的尸体和机枪,隨后按下肩上的通信器:“这里是义眼。”
  “三段连接壕清理完毕,敌方残余已清除。”
  “维克多段、左侧马卡洛夫段、右侧安德烈段,確认重新控制。”
  “惩戒兵倖存两人。”
  “k-17/4286,华夏人,还有一个黑鬼,其余人员確认死亡。”
  通信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义眼听了几秒,回道,“明白。”
  隨后,他放下通信器,看向沈飞和穆萨:“你们两个守住维克多段,我们会守住左右两段。”
  “天亮之后,新的兵源会补上来。”
  沈飞点了点头:“明白。”
  穆萨跟著点头。
  义眼看向沈飞,目光在他满是血泥的脸上停了两秒:“今晚表现不错。”
  “能从这种局面里活下来,还能杀出来,不容易。”
  “你的战功会记录,如果你还能活到结算的时候,会有奖励。”
  “至於死掉的人,別太悲伤,这里每天都在死人。”
  “今天是他们,明天可能就是我们。”
  “习惯就好。”
  沈飞看著伊万和阿廖沙的尸体,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明白。”
  义眼没再多说,抬手做了个手势,自己的小队很快朝右侧安德烈段撤去。
  另一支小队也沿著左侧交通壕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枪械碰撞声、低声命令声、通讯器里的杂音,也逐渐消失在弯曲的壕沟深处。
  很快,
  满是尸体的维克多段里,就只剩下了沈飞和穆萨,还有一地没来得及冷透的死人。
  沉默片刻,穆萨低声说道:“沈。”
  “嗯?”
  “阿廖沙几个小时前还在说,我们说不定真的能活到被释放,而我甚至觉得...我们到时候都会是有钱人。”
  “现在想起来,像个傻子。”
  沈飞弯腰把pkm从伊万尸体下拖出来。
  枪身上全是血和泥。
  伊万的手指还僵硬地扣著机匣,沈飞掰了两下才掰开。
  他把pkm重新拖回射击位,检查了一下机匣和枪管,声音很平静:“人在快死的时候,总得想点活下去以后的事。”
  “不然早疯了。”
  穆萨沉默几秒:“可他们死了,整个维克多段,只剩下了我跟你.....而且...我们只存活了不到两天.....”
  “所以我们更不能现在疯。”沈飞把一条还能用的弹链拖过来,压到pkm旁边:“別绝望,也別幻想。”
  “现在想六个月太远,先想怎么活到天亮。”
  穆萨看著沈飞,忍不住问道,“沈,你一点都不怕吗?”
  “怕。”沈飞回答的乾脆利落:“在这种地方,不怕才有问题,但怕归怕,该做的事不能忘。”
  “多想想开心的,比如明天督战队又会赏我们点什么。”
  穆萨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希望他们能带两个妓女,最好是活的。”
  两人互相对视,然后都忍不住笑了。
  片刻后,
  沈飞指了指前方塌了一半的射击坑说:“那当务之急,你先把自己的单间挖出来。”
  “除非你想当著这么多尸体的面来一发。”
  穆萨脸上的笑容僵住,低头看了看满地死人,骂了一句,拎起工兵铲走了过去。
  天快亮了,
  精锐僱佣兵走了,
  维克多段只剩下两个活人。
  而他们还得把这条堆满死人的壕沟里,重新收拾成能继续活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