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臭棋篓子
  宋初一今天是来避难的。
  天没亮她就翻墙出了郡主府,直奔王府。
  昨天她把爹的小金库藏匿地点全抖给了娘,又让他跪了一夜搓衣板。
  以她爹那个记仇的性子,今天下朝回来非得把她拎回屋顶再推一次不可。
  练武场太显眼,书房待不住,她就猫在后院的花架底下,让外婆给她沏了壶茶,把棋盘往石桌中间一推。
  招呼她外公,“外公,来下棋。”
  外祖父正蹲在藤椅旁边看自己养的花,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这外孙女哪回来不是直奔练武场抡狼牙棒,要么就是钻厨房翻吃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和自己下棋?
  不光没直接往练武场跑,还主动摆棋盘,不行有诈。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起身坐到石桌对面,把桌上的白子棋篓扒拉到自己跟前。
  嘴上也没閒著,说教起来了,“练武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下棋可不一样,得磨性子。”
  宋初一笑了笑,黑子已经抬手落在棋盘上了。
  外婆本来在旁边翻书,听见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也把书搁下,坐过来观战。
  外祖父走的是大开大合的野路子,落子又快又响,开局走得虎虎生风。
  一边下还一边念叨“你这布局太鬆散”“这儿怎么能这么走”。
  她听了也不急,一颗一颗地下,不急不缓地堵他的路。
  等到下到一半,外祖父的念叨也渐渐少了,举棋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拧成了川字。
  第一盘结束,他盯著棋盘愣了好一会儿,白子被杀的片甲不留。抬头疑惑好奇的望著宋初一。
  “你跟谁学的?”
  她一脸自信“自学的。”
  上辈子在孤儿院没什么消遣,她在图书馆角落里翻到了一本旧棋谱,它的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
  她没事就照著上面说的摆,摆著摆著就会了。
  后来穿到这,组建了山寨,跟老刘下,跟瘦猴下,跟所有能被她抓住的人下,虽然他们连棋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经过自己的教导,也能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了。
  没想到这个架空世界的棋路跟前世没什么两样。
  她想低调,但奈何实力不允许啊,她骄傲了,她膨胀了,她要上天了。
  外祖父听后用力把棋盘一拍:“再来一盘。”他不相信,自己竟然输了,而且输的很彻底。
  结果下一局又输了。
  “再来!”
  还是输。
  他发现这丫头下手又快又准,而且眼睛还很尖——每回他偷偷把棋子往回挪,手指头刚按上去,宋初一就歪头看著他。
  也不说话,也不戳穿,就那么似笑非笑地歪著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被盯得心虚了,就訕訕地把棋子挪回原位,嘴里嘟囔著“老了老了眼花了”。
  外婆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年轻的时候也下不过她,跟老不老没关係,你就是个臭棋篓子”,语气轻飘飘的。
  感觉自己被扎心了,老铁。
  外祖父鬍子被气的翘了翘,继续看看棋盘,又看看对面正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的宋初一,到底也没反驳。
  “不下了,不下了,我认输行了吧?”他一脸的悲愤,没办法,实在下不过啊。
  宋初一刚把棋篓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念就从迴廊那头衝过来了。
  她额头上掛著汗珠,人家跑的红彤彤的,很著急的样子,一走近就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利索。
  “姐姐——爹被娘打了!用的九节鞭,被罚跪搓衣板!脸都被打的肿成猪头了!现在还跪在门口,娘还在旁边坐著看著他,让他起来他都不敢动!”
  宋初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爹今天早朝瘸著一条腿去的,结果晚上一回来就马上被抽了。
  罪魁祸首说到底还是她——是她昨天在饭桌上“不小心”说漏了嘴背叛了她爹。
  她心里多少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但是她又想起那老登把她从房顶上推下去时那副从容的姿態。
  那丝愧疚还没泛起多少就被自己一把挥散了。
  她瞬间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沈念以为她哭了,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姐姐,你是在哭吗?”语气充满关心。
  宋初一听见后抬起头来,露出满脸的微笑,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不是——但是我觉得好爽是怎么回事!”
  接著发出大笑,嘴里喊著“活该呀,他也有今天”。一脸的幸灾乐祸。
  她笑了好几声才勉强收住,拿手指擦了擦笑出眼角的眼泪,“让他再跪一会儿吧反正他有內力护体,没啥大碍的。”
  “等回去的时候顺路给他带瓶跌打酒,脸肿成那样,不擦药明天上朝会被围观嘲笑的。”满脸的揶揄。
  她们从王府出来,宋初一手里还转著外婆塞给她的那瓶跌打酒,走过了半条巷子才开口嘲笑。
  她嘴角掛著笑,眼里却带著几分无奈和好笑的光:“臭棋篓子,每盘都要悔棋,输了还输。我让得都快把棋子让没了,他还喘上了。”
  她好笑的摇了摇头,把药瓶往袖子里一揣,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到丞相府以后,宋初一推开门进来看到正院里的搓衣板还没收走。
  沈砚之还跪在正厅门口,脸上大了一圈,左耳还泛著紫。
  宋夫人就端坐在旁边,九节鞭搁在手边的茶几上,茶盏里的热气裊裊飘出来。
  宋初一迈进院子,先偷偷的往她爹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心虚的走到宋夫人跟前,弯下腰来,放低了声音,眼底透露的歉意倒有几分是真的:“娘,不怪爹,是我先说漏嘴的。爹也不是故意哭穷,就是想从那帮武將手里抠点零花,你就放过爹爹吧。”
  宋夫人端著茶盏,看看跪在地上的丈夫,又看看跟前替他说情的女儿,沉默了片刻,终於嘆了口气:“起来吧。都做爹的人了,別在女儿面前丟脸。”
  沈砚之又被大哥和沈念一左一右架著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感觉自己这双腿这几天真的是多灾多难啊。
  宋初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瓶跌打酒递过去,语气充满关心:“膝盖和耳朵都抹点。”
  沈砚之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舌头还是不太利索。
  宋初一侧头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眉头微微拧起来:“爹,你明天这样去上朝,那帮御史光看你脸就能写好几封摺子。要不请一天假吧。”
  沈砚之听了才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就疼得嘶了一声,苦笑著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什么。
  他刚准备扶著腿回屋敷药的,忽然又想起什么事来,连忙扶著门框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著急:“那些赏赐……我抱回来的那些……”
  夫人无奈道“丫鬟捡起来了,搁在西厢房了。”
  他这才鬆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宋初一在正厅里无聊的转了半圈,最后还是一抬脚跟了过去。
  沈砚之正坐在床边,拿跌打酒往膝盖上抹,他脸上的肿还没消,但表情比刚才跪搓衣板的时候平静了不少。
  她看著这一切就靠在臥房门口,抱著胸,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爹,问你个事,我一直不明白——你堂堂丞相,哭穷坑那些武將的钱,到底要干什么?”她不相信他爹真的有这么穷。
  他爹听了涂药的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她好一会,表情很复杂,最后又低下头继续抹药,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闷闷的,眼神有些躲闪:“给你买礼物。”
  宋初一一怔,歪头看著他,表情有些不解。
  他抹药的动作顿了顿,也没有抬头,声音又低了几分,眼眶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的,微微泛红,满脸的委屈:“及笄礼那天家里是办了宴席,收了很多贺礼,但那是丞相府的名义。我这个当爹的,还没单独送过你什么。”
  宋初一听了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样。
  她靠在门框上,看著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你也没必要骗他们的钱吧,你平时没有零花钱吗?”
  沈砚之抬起头看著她,眼角那点红慢慢晕开来:“俸禄全在你娘那儿。这个月的零花钱,上回跟赵恆他们喝酒已经花完了。你娘说,我吃喝都在家里,要什么钱,所以每个月就给我5两银子,我连请兄弟们吃点好的都不行。”
  嗓音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又带著几分委屈感觉都快哭了。
  说完扯了下嘴角,但牵到了脸上的肿包,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那点苦笑也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嘆息。
  宋初一看著他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硬如钢铁般的女人,但是现在看到他爹这样,感觉自己的良心罕见的痛了。
  她激动的上前一步,蹲下来一把抱住她爹的腰,把脸埋进他爹的怀里,嚎出声来,带著哭腔:“爹,你怎么过得这么惨啊!你早说啊!要不我的小金库分你一半!”
  声音同情但充满真诚,震的他爹胸口发疼。
  沈砚之听到还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拍著拍著他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红了,够了,他心疼他自己。
  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闺女的头顶上,眼泪缓缓的顺著肿起来的脸颊往下淌:“爹就是想给你买个礼物。爹连个礼物都没送过你爹没用。”
  宋初一从怀里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激动下嗓门比他还大:“我不要礼物!你把小金库藏好別让娘发现就行了——鞋子里的那些还在不在?”
  沈砚之听了都快崩溃了,嗷嗷直哭,但舌头还是不太利索,断断续续的吐出来:“嗷嗷嗷,全让你娘抄走了,呜呜呜花盆里的也没了,我辛苦攒的银子呀,我攒了好几年的呀,全没了啊。”
  说完心酸的抹了一把眼泪。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哭得响。
  沈念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个头,又默默缩回去,转头跟旁边同样探著头的大哥说了一句:“爹爹好可怜吶!”
  大哥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对以后的婚姻已经失去期待了,很担心他以后也活成他爹这样?要不以后就打光棍吧?他怕和他爹一样也娶一个母老虎回来,天天上演全武行,还不一定打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