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奢侈的生活
  皇帝盯著那份名单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朕记得,十二年前隨州那场旱灾,賑灾的差事是你亲自去的。
  你带著粮草金银,在隨州待了好几个月。
  那批賑灾银到底是怎么被换走的,你在当地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沈砚之站在殿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十二年前他確实在隨州待了好几个月。
  带著人发粮、施粥、安抚灾民,忙得脚不沾地。
  但说实话,他当时的心思並不全在賑灾上。
  那场旱灾发生的时候他刚当上丞相不久,接手的第一桩大差事就是去隨州賑灾,他办得尽心尽力——可他心里还压著另一件事。
  他那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他一边放粮,一边暗中派人四处打听孩子的下落。
  賑灾的事他身先士卒没耽误,但那些银两是怎么被换走的、经手的人有没有猫腻,他確实没有细查。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先把灾民救过来,把差事交了,腾出手来找女儿。
  现在皇帝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问他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臣当年光顾著找闺女了,没注意贪污的事”。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倒是滴水不漏。
  “启稟陛下,白怀安做这一切滴水不漏,心机深沉。
  臣当时只顾著体恤灾民,身先士卒,亲自施粥放粮,確实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情况。”
  他微微欠身,“是臣失察,望陛下恕罪。”
  皇帝靠在龙椅上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想起沈砚之刚当上丞相那一年,隨州大旱,颗粒无收,这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主动请缨去賑灾。
  到了隨州之后亲自下到粥棚里给灾民盛粥,跟灾民一起吃粗粮喝稀粥,在泥地里踩坏了三双靴子。
  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连復命的奏摺都是在马上写的。
  当时满朝都说沈丞相是真心为民的好官。
  现在看来,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灾民身上,反而被白怀安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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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白怀安是你老师,他了解你的性子。
  他知道你一旦到了灾区必定事必躬亲,反而无暇顾及帐面上的手脚。
  这不是你的过失。”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心里却转著另一层心思。
  沈砚之娶了宋家的女儿,沈宋两家一文一武,在朝中根基深厚,若说没有忌惮是假的。
  但这个人从当上丞相开始,每一桩差事都办得乾净利落,从不结党营私,从不挟势弄权。
  十二年前那场賑灾,他亲自泡在灾民堆里好几个月,回来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些年也是,该办的事一件不落,该守的分寸一分不让。
  忌惮归忌惮,但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好官。
  “朕没有看错你。”
  皇帝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当眾给他一个定论。
  他摆了摆手,从龙椅上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摆了摆手。
  “今天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沈砚之隨著百官一同行礼,退出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
  混过去了。
  但混过去归混过去,他自己心里清楚,十二年前那场賑灾他確实失察了。
  不管当时有多少理由,失察就是失察。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但每次碰到都会隱隱地疼。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把思绪从十二年前拽回来。
  名单上的名字他只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那些人里,有几个他在朝堂上天天见,有几个平日里跟他还有几分私交。
  他们在朝会上发言从不露破绽,办差也算勤勉,逢年过节送的年礼都在规矩之內,从不越界。
  是自己太粗心了,还是这些人的面具戴得太牢了?
  他也没有答案。
  但眼下这些人自然有太子和刑部去收拾,他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白怀安。
  不管他现在藏在哪里,得在別人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
  否则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
  结果第二天早朝,事情就往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太子赵瑾出列,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奏摺呈上龙案。
  皇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再翻几页,把奏摺往案上一摔,整个人靠在龙椅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从名册官员家中搜出的黄金製品——椅子、桌子、烛台、摆件,就差把恭桶也打成金的了。
  “好好好,”皇帝气到发笑,把奏摺往案上一拍,“把这些人都给朕带上来。”
  殿门一开,一排官员被侍卫押著鱼贯而入。
  有的还穿著官服,有的已经换上了布衣,一个个耷拉著脑袋,脸色白得像刚从麵缸里捞出来的。
  太子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另一份册子,上面记著从这些人家里搜出来的东西——金椅子、金桌子、金烛台,连门閂都是金的。
  “曹庄,朕让你当兵部尚书,是让你领兵打仗的,不是让你给兵器库镀金的。
  金椅子坐著舒坦吗?是不是比朕的龙椅还舒坦?”
  曹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殿砖上,声音都劈了:“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臣一命!”
  皇帝没理他,目光扫向排在后面那几个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头。
  “你,家里的金桌子是从哪年打起来的?旱灾那年。
  朕的灾民在啃树皮,你在打金桌子,好得很。
  还有你,你连门閂都是金的,你家门是有多金贵?朕的宫门都没用上金门閂。”
  皇帝被气的面红耳赤直喘粗气。
  被点到名的几个官员膝盖一软,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殿砖上咚咚咚响成一片。
  有人磕头求饶,有人痛哭流涕,还有人哆哆嗦嗦地辩解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殿上的气氛一时热闹得很,后排站著的几个清流官员交头接耳,有个年轻御史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上去吐几口唾沫。
  几个跟名册上的人私交不错的官员则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被牵连。
  太子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册子,清了清嗓子:“继续念——工部主事,金算盘一把,金镇纸一对,金笔筒一个。户部郎中,金酒壶一套,金酒杯十二只,金碗两对。”
  皇帝每听一件,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一分。
  听到金碗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打断了太子,转头看向沈砚之,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荒诞的复杂意味:“丞相,你听听。金碗两对。朕用个银碗都要被言官念叨三天,他倒好,金碗都凑了两对。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寒酸了?”
  沈砚之出列,拱手回了一句:“陛下俭朴,是社稷之福。”
  “俭朴?”
  皇帝靠在龙椅上,忽然就笑了,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冷意,“丞相,你也不用给朕脸上贴金。朕不是俭朴,朕是穷。”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跪著的那一排,“你看看他们。
  朕的国库年年喊穷,原来穷的不是朕,是朕太给他们省钱了。
  你们一个个的,日子过得比朕都好,俸禄拿著朕的,外快捞著自己的,朕还得给你们养著老。
  朕这个皇帝当得……”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个不那么难听还说的出口的,“当得挺大方的。”
  底下跪著的官员们又是一阵磕头求饶,殿上迴荡著“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的哭嚎声。
  太子翻完了册子,抬头看向皇帝,等著示下。
  皇帝靠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殿上的气氛从喧闹渐渐转为死寂。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连磕头都停了,一个个屏著呼吸,等那最后一声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