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夏北三日
  火车是在第二天傍晚抵达的夏北市。
  从车窗望出去,站台上的人已经穿上了薄外套。九月初的北方,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了。陆昭把江辞的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又从包里翻出一件开衫递给她。
  “穿上。”
  江辞接过来套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开衫是陆昭的,深灰色的,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大。”
  “是你太瘦了。”
  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昭,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嘟囔了一句“我这是標准身材”,然后拖著那个大红色的拉杆箱往车门方向走。
  站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举著牌子的,拎著行李的,踮著脚张望的。出站口的栏杆外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各种口音的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不行。
  夏北大学是在城北,而夏北理工大是在城东,中间隔了將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但今天还不是报名日,陆昭和江辞提前了三天来到的这里。
  两人的打算,是先好好玩个三天,再各自去学校报导。
  而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陆昭带著江辞把夏北市逛了个遍。
  第一天两人去了城北的旧皇宫遗址,江辞举著她那台htc拍了几百张照片,从红墙拍到琉璃瓦,从石狮子拍到宫门上的铜钉,拍到最后手机內存满了,蹲在台阶上刪照片,一边刪一边嘀咕“这张好看不能刪”“这张也好看”。
  陆昭站在旁边,把自己的iphone递过去。她接过来继续拍。
  第二天去城东的老街吃小吃。江辞吃了一路,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炸灌肠、爆肚,每样只买一份,她吃一半,剩下一半递给陆昭。陆昭说你能不能自己吃完,她说这叫分享,你懂什么。
  傍晚的时候走到老街尽头,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两岸种著柳树。江辞趴在石栏杆上往下看,水面映著夕阳,映著两人的倒影。
  江辞说:“明天就要去学校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新环境,新的人,新的课。我连室友是几个人都不知道。”
  “四个人。夏北大学哲学系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
  江辞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新生群里有发。”
  “你也加了夏北大学的新生群?”
  陆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递给她。
  那是陆昭昨天在老街买的,因为江辞最爱吃这个,所以陆昭就买了一大包。
  江辞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陆昭。”
  “嗯?”
  “你说大学到底是什么样的?”
  “去了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陆昭笑了一下,靠在石栏杆上,看著河对岸的柳树枝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学啊,就是你会遇到很多人,做很多事,然后慢慢发现,以前觉得天大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大,以前觉得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变。”
  江辞含著话梅糖想了想,然后看著陆昭说:“我突然觉得你很有读哲学的天赋。所以你应该和我读一个学校一个院系的。”
  到了第三天,他们去了城西的博物馆。江辞在一幅山水画前面站了四十分钟,陆昭坐在展厅中间的长椅上等她,等到差点睡著。她出来以后说那幅画上有一座山,长得特別像林城公园的那座,她说她要写一篇关於这幅画的文章。陆昭说你不是学哲学的吗,她说学哲学的也可以写文章。
  从博物馆出来,天色还早。江辞忽然说想吃火锅,於是两人找了一家铜锅涮肉。江辞不会用铜锅的炭火盖子,伸手去摸,被烫了一下,手指尖红了一小片。陆昭抓著她的手按在冰可乐罐子上,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那片红色褪下去。
  “笨。”他说。
  江辞难得没有反驳。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並肩走在街道上。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江辞忽然露出笑容,笑得很好看,“陆昭,这三天我很开心。”
  “嗯。”
  “你能不能不要老嗯嗯嗯的。”
  “好的。”
  江辞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后跟。
  …………
  报到日那天,夏北理工大学校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欢迎横幅,各个学院的接待棚从校门一直排到主楼前,拎著行李的新生和家长挤满了整条路。
  “放心吧,我没迟到。”
  陆昭走在人群中,手里拿著手机。正在和江辞通电话。
  电话那头江辞的声音带著点鼻音,大概是昨晚空调开太低著了凉。
  “夏北理工大是不是特別大?我在网上看图片,光是从宿舍走到校门都要二十分钟。”
  “还好。”陆昭拖著箱子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两侧的迎新摊位。建筑学院的棚子在主楼东侧,蓝色的遮阳棚下面坐著几个穿院服的学生,正在给新生发放入学材料。
  “你那边怎么样?宿舍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江辞吸了吸鼻子,“四人间,我第一个到的。室友一个叫林婉清,一个叫苏雨桐,还有一个还没来。林婉清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的,人挺好的。苏雨桐是本地人,她爸开著奥迪送她来的,行李堆了半个宿舍。”
  陆昭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上辈子她也是这几个室友。林婉清后来读了研,去了国外。苏雨桐大二的时候转专业走了。还有一个叫陈茉的,是东北人,性格豪爽,后来成了江辞最好的朋友。
  “对了,你猜我在报到的地方看见谁了?”
  “谁?”
  “沈学姐。就是我之前在新生群里认识的那个,沈知意。她居然是迎新志愿者,看见我直接叫出我名字了,还帮我搬了行李。学姐人真的特別好,说晚上带我去食堂认路。”
  陆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就加了个联繫电话,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她。”江辞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不跟你说了,我要去领军训服了。你到了宿舍给我发消息。”
  “好。”
  掛掉电话之后,陆昭站在建筑学院的迎新棚前,看著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停了几秒。
  沈知意。
  这个人上辈子他没有印象。但这不代表她不存在,只代表他当时离江辞的生活太远了。
  一个南,一个北,那时两人对於入学时候的事也没有太多交流。
  陆昭把手机塞回兜里,拖著箱子走进了建筑学院的报到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