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债归其主
  门就在周承身后。
  黑色木门,门板湿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门上那只手印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
  一滴。
  落在楼道地面上,却没有声音。
  周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乾净。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周家的人,在吗?”
  很轻。
  很慢。
  像一个被雨淋透的人,站在门外,等了很多年。
  周承喉结滚动了一下,强撑著开口:“谁……谁在装神弄鬼?”
  没人回答。
  黑门后,传来第三下敲门后的余音。
  咚——
  周承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被什么东西牵著,手指一点点伸向门把手。
  管理员脸色大变:“周承!”
  他抬起醒魂铃,猛地一摇。
  叮铃!
  清脆铃声在楼道里炸开。
  周围几个学生被震得一个激灵,沈梨也彻底清醒了些。
  可周承只是眼皮颤了颤,手依旧往前伸。
  醒魂铃没用。
  管理员额头瞬间冒汗。
  许渡一步上前,白纸引魂灯横在周承和黑门之间。
  惨白灯光照到周承手背上。
  周承浑身一抖,手指终於停住。
  他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猛地喘了口气。
  “我……我刚才怎么了?”
  许渡没回答。
  他看著那扇黑门。
  灯光照上去,门板上的湿手印慢慢拉长,最后变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欠债还钱。
  周承瞳孔猛地一缩。
  “这跟我没关係!”
  许渡看向他。
  “它认的是周氏建工。”
  周承立刻吼道:“那是我爸的公司!不是我的!”
  “你刚才拿著周氏的黑卡。”
  “那又怎么样?!”
  许渡声音很平。
  “你拿著周氏的钱,享受周氏的资源,刚才还用它炫耀。现在周氏的债找上门,你说跟你没关係?”
  周承脸色青白交错。
  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门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周家的人,在吗?”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怨气。
  楼道温度骤降。
  墙皮上开始渗水。
  一滴滴黑水从天花板落下,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纸灰。
  沈梨缩在管理员身后,颤声道:“我昨晚……也听见这个声音。”
  管理员沉声问:“它到底是什么?”
  许渡抬灯,照向三號门下方。
  惨白灯光从门缝钻进去。
  下一刻,门缝里竟慢慢滑出一张泛黄的旧纸。
  纸上被水泡得斑驳,但还能看清几行字。
  江城三中旧职工楼修缮工程。
  临时工:陈大有。
  工资结算:未付。
  事故处理:自行离岗,失踪。
  管理员脸色顿时变了。
  “旧职工楼翻修那年,確实死过一个工人……但档案上说他自己走了,后来没找到人。”
  许渡低头看著纸。
  《归礼簿》再次翻页。
  【债礼残案。】
  【死者陈大有,雨夜討薪,困死十七號门外。】
  【尸骨未收,名册除去,工钱未付。】
  【门牌改换,债路错乱。】
  【三更三叩,第三夜必取应门之魂。】
  【解法:正名,还债,开路。】
  许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下来。
  “不是他失踪。”
  “是死在这栋楼里了。”
  楼道里一片死寂。
  周承声音发颤:“许渡,你別乱说。这种事……这种事你有证据吗?”
  许渡指了指黑门。
  “你要不要开门进去看看?”
  周承瞬间闭嘴。
  黑门轻轻晃了一下。
  门把手慢慢转动。
  里面有水声。
  像有人拖著湿透的脚,一步一步走到门后。
  许渡没有再等。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黄纸,铺在地上。
  又咬破指尖,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三个字。
  陈大有。
  第二张,写:
  周氏建工。
  第三张,写:
  欠薪一万八千四百元。
  写完最后一笔时,白纸引魂灯忽然一亮。
  灯光照在那三张黄纸上,纸面竟自己浮出一行小字。
  另欠丧葬银三千。
  另欠路钱三百。
  合计:二万一千七百。
  许渡看向周承。
  “转帐。”
  周承瞪大眼睛。
  “你疯了?你让我给一个死人转帐?”
  许渡问:“你给不给?”
  周承咬牙:“凭什么我给?!”
  黑门猛地往里开了一寸。
  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还缠著一截安全绳。
  周承尖叫一声,彻底绷不住了。
  “我给!我给!”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
  “转给谁?转给谁啊?”
  许渡看向管理员。
  管理员脸色复杂地掏出手机:“学院有事故补偿暂存帐户。先打这里,后续我会上报灵管局和校方,重新调查陈大有的案子。”
  周承手指抖得厉害。
  二万一千七百。
  转帐成功。
  下一秒,地上那三张黄纸无火自燃。
  惨白火苗捲起纸灰,化成一道细细的灰线,飘向黑门。
  门后的水声停了。
  那只发白的手,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可黑门没有消失。
  许渡皱眉。
  还差一步。
  《归礼簿》上最后四个字微微发亮。
  正名,开路。
  许渡看向那张泛黄旧纸。
  上面写的是:
  自行离岗,失踪。
  这不是名字。
  这是污名。
  许渡把旧纸拿起,翻到背面,再次咬破指尖,一笔一画写下:
  陈大有,江城三中旧职工楼修缮工人。
  雨夜討薪,困死十七號门外。
  非离岗,非失踪。
  今以此灯照路,送其归名。
  写完,他將旧纸折好,放在白纸引魂灯下。
  灯光骤然一盛。
  楼道里忽然响起一声很长很长的嘆息。
  黑门终於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
  而是一条漆黑潮湿的楼道。
  楼道尽头,站著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脸色灰白,手里攥著一顶发霉的安全帽。
  他没有走出来。
  只是隔著门,望著许渡。
  “我……不是逃工。”
  许渡点头。
  “我知道。”
  男人又看向管理员。
  “我那天……只是想拿工资回家。孩子发烧,等钱买药。”
  管理员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男人最后看向周承。
  周承嚇得往后缩。
  男人没有扑过来。
  他只是低声说:
  “告诉周建业。”
  “我等了二十年。”
  “钱可以晚。”
  “名不能脏。”
  这句话落下,白纸引魂灯的光忽然变得柔和。
  那条漆黑楼道尽头,像是出现了一点极远的亮。
  男人回过身,慢慢朝那点亮光走去。
  一步。
  两步。
  他身上的水痕一点点变淡。
  走到尽头时,他忽然停住,回头对许渡弯了弯腰。
  “谢谢。”
  黑门无声合上。
  下一刻,它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一样,碎成无数黑色粉末。
  旧职工楼里的冷意也隨之退去。
  三號门恢復原样。
  只是门牌上的“三”字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旧旧的“十七”。
  楼道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周承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刚才还在嘲笑许渡。
  可现在,他连抬头看许渡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管理员看著手里的转帐记录,又看向地上的旧纸灰,喉咙发紧。
  “这件事,我会立刻上报。”
  许渡点头。
  他低头看向白纸引魂灯。
  灯纸上那圈焦黑的边缘,竟淡去了一点。
  与此同时,《归礼簿》缓缓翻页。
  【三更敲门案,已归。】
  【正名一人。】
  【还债一桩。】
  【送路一次。】
  【阴德入帐:三十。】
  【白纸引魂灯,初醒。】
  【契合度:五分。】
  许渡心中一动。
  五分?
  这个世界的镇物契合度通常以百分制计算。
  一般学生第一次契约镇物,能达到一分,就算成功。
  三分以上,就是优秀。
  五分,已经足够排进班级前列。
  而这还只是初醒。
  许渡抬起头。
  正好对上周承惨白的脸。
  周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许渡先开口了。
  “周承。”
  “明天让你爸来学院。”
  周承声音发虚:“干、干什么?”
  许渡看著十七號门,语气平静。
  “旧职工楼下面,可能不止陈大有一个。”
  这句话一出,管理员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许渡手里的白纸引魂灯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灯光照向楼梯下方。
  那里原本是一面封死的水泥墙。
  可此刻,在灯光下,墙面慢慢浮现出一道被水泡开的旧门缝。
  门缝里,传出极轻的敲门声。
  不是一声。
  而是很多声。
  咚。
  咚。
  咚。
  像有许多人,在墙后等著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