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信了一点点
  “不疼。”
  “那你信了吗?”
  “不太信。”
  他又捏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点。刘甜甜皱了一下眉。
  “疼了?”
  “一点点。”
  “现在信了?”
  “信了一点点。”
  “那要怎么样才全信?”
  “你亲我一下。亲了我可能就全信了。”
  余志东低下头亲了她一下。亲的是左边。门牙之间的缝今天还是在左边。
  “信了吗?”
  “信了。”刘甜甜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了。你再去睡一会儿,粥还要熬一会儿,包子还要等面发起来,大概七点半能吃上。”
  “不睡了。我帮你。”
  “你帮不了。你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我就只想看著你,不想做事。”
  “那你看著我。我看著锅。”
  “不行。你看著锅锅糊了。上次你帮我看著粥,粥溢出来了你都不知道。你在看手机。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朋友圈。”
  “我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有。有你发的包子。你发了八十二张包子的照片,每一张都差不多,每一张都不一样。第一张是去年三月十五號,你说『今天的包子发得很好』。第二张是去年三月十六號,你说『今天的包子比昨天好』。第三张是去年三月十七號,你说『今天更好』。你每天都在说『今天更好』。你说了一年了。一年了,你的包子越来越好。你人也越来越好。你越来越好看了。你第一天发朋友圈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白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了。你锁骨好看。第二天你穿的是那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你系了两个结,左边长右边短。第三天你换了髮型,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半寸,左边的头髮没有掉下来,你用了发卡,发卡是蓝色的,小花的形状。你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看了。看了好多遍。我在你朋友圈里看到你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你开心的时候发的包子褶子多,你不开心的时候发的包子褶子少。你开心的时候粥里放红枣,你不开心的时候粥里不放红枣。你想我的时候包子馅里薑末剁得细,你不想我的时候薑末剁得粗。你没有不想我的时候。你每天的薑末都剁得很细。细到我吃不出来。我吃了好久才吃出来。我吃出来以后就开始想你了。我想你的时候剁薑末,剁得很细。细到你吃不出来。你吃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了。你吃出来了,你问我『这薑末谁剁的』,我说『我剁的』。你说『剁得这么好』,我说『你教的』。你说『我教得这么好』,我说『你教得好,我学得好』。你说『那你以后天天剁』,我说『好,天天剁』。天天剁了。今天剁了。明天还剁。你吃了我的薑末。你吃了说『好吃』。你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
  刘甜甜把围裙扯上来蒙住了脸。声音从围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余志东你够了。你今天说的够多了。你別说了。你再说我今天就不用做包子了。我做不出来了。我的心跳太快了,手在抖,我拿不了擀麵杖了。”
  余志东把她的围裙从脸上拉下来。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水汪汪的,睫毛湿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湿了?”
  “麵粉迷眼睛了。”
  “麵粉怎么迷眼睛了?”
  “你吹的。你说话的时候有风。风吹到麵粉上,麵粉飞起来迷我眼睛了。你说话声音小一点。你声音小了风就小了。风小了麵粉就不飞了。麵粉不飞了我就不哭了。我不哭了你就別问了。你別问了我就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就不听了。你不听了我就少说一句。我少说一句你就能多做两个包子。多做两个包子你就能多吃两个包子。多吃两个包子你就饱了。你饱了你就不饿了。你不饿了你就不会急著吃包子了。你不急了你就能慢慢吃。你慢慢吃了就能吃出薑末了。你吃出薑末了你就会想我。你想我了你就回来了。你回来了我就给你做包子。你吃了我的包子你就不走了。你不走了我就天天给你做包子。天天做,天天做,做到你吃腻了为止。”
  面发好了。刘甜甜把麵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揉,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她拿起擀麵杖,开始擀皮。擀麵杖在她手里转得很快,麵皮在案板上转圈,从一个厚厚的小圆饼变成一张薄薄的圆片,中间厚边缘薄。她擀了十张皮,停下来,开始包包子。左手托著皮,右手舀馅,然后左手拇指按住馅,右手捏褶子,捏一下转一下,捏一下转一下,十八个褶子,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她把包好的包子放在笼屉上,排成一圈,中间留了空隙。她的动作很快,快到余志东看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她的手在动,麵皮在她手里变成了包子,一个一个的,白白的,胖胖的,像一群小动物蹲在笼屉里等天亮。
  “你包了多久了?”
  “什么?”
  “包子。”
  “很小就会了。我站在板凳上够不到案板,我爸把我抱上去的。我的手小,拿不了擀麵杖,我爸给我做了个小的,这么长,这么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擀的第一张皮是三角形的。我爸说『好看』。我说『哪里好看』。我爸说『哪里都好看,你擀的皮最好看』。我知道他骗我。三角的怎么包包子?包不了。包了也会漏。我爸把那张三角的皮捏了捏,捏成了一个四不像。他说这个叫『刘甜甜牌包子』,別人做不出来。我说『难看』。我爸说『难看也好吃。你做的包子,狗都不嫌弃』。我说『你骂我是狗』。我爸说『不是骂你,是说你做的包子狗都不嫌弃,人更不嫌弃』。后来我真的做了包子。我做了包子你吃了。你不嫌弃。你吃了好多好多。你吃了两年了。你每天都来。你每天都吃。你每天都吃完了再要一屉带走。你带走的给谁了?”
  “给我妈了。”
  “你妈妈喜欢吗?”
  “喜欢。她说『这是哪家包子铺的包子,怎么这么好吃』。我说『老刘包子铺的』。她说『老刘包子铺在哪』,我说『在北门梧桐巷』。她说『你天天去』,我说『天天去』。她说『你是去吃包子还是去看人的』,我说『吃包子』。她说『骗人,你吃了二十年包子了,什么时候为了一个包子天天往一个地方跑过』。我说『这个包子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我说『馅不一样』。她说『什么馅』,我说『猪肉大葱,但是不一样,薑末剁得很细,吃不出来,但是能吃出来。吃出来了就想,想起来了就忘不掉。忘不掉了就天天想吃。天天吃了就不想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吃。天天吃天天想,天天想天天吃。吃成了习惯,习惯成了自然,自然就成了命。命里有这个包子,命里就有做包子的人。
  命里有做包子的人,命里就有她擀皮的样子,她捏褶子的样子,她站在厨房里满头大汗的样子,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你的样子。命里就有她的马尾,她的耳朵尖,她门牙之间的缝。命里就有她给你换创可贴的手指。命里就有她哭著对你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命里就有她哭著对你说『你走了我还在原地等』。命里就有她等著你,等著你回来,等著你吃她做的包子,等著你吃了以后说『好吃』,等著你说了以后她笑,等著她笑了以后你亲她,等著你亲了她以后她脸红,等著她脸红了你笑她,等著她笑了你说『你好看』,等著你说完了她低下头,等著她低下了头你又亲她。亲了左边亲右边,亲了右边亲中间。亲了中间再从头。从头再来。再来一遍。再来一万遍。一亿遍。亲到你累了为止。你不累我就不停。你不停我就不累。我们都不累。我们都不停。我们亲一辈子。”
  包子出笼了。
  笼屉掀开的那一刻,一股白雾升腾起来,瀰漫了整个厨房。白雾里包子的香味炸开了,肉香、面香、葱香、姜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过来。刘甜甜在白雾里伸手去端笼屉,余志东拦住了她。
  “我来。烫。”
  “你不怕烫?”
  “怕。但我不想你烫到。”
  他端著一笼屉包子走到外面的桌子上,放下,手被烫了一下,捏了捏耳垂。刘甜甜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又回去端了两碟小菜,一碟榨菜,一碟酸豆角。她在对面坐下来,托著腮看著他。
  “吃吧。”
  余志东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很烫,他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刘甜甜看著他咬包子的样子,嘴角弯弯的。
  “好吃吗?”
  “好吃。”
  “比昨天呢?”
  “比昨天好吃。”
  “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会比今天更想我。你想我的时候包子就更好吃。”
  “我今天也很想你。”
  “那今天的也很好吃。”
  “你吃著的时候也在想我吗?”
  “在。每一口都在想。咬第一口的时候在想,你包这个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二口的时候在想,你捏这个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三口的时候在想,你把这个包子放进笼屉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四口的时候在想,你等我吃这个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五口的时候在想,你现在看著我吃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吃包子的时候门牙之间的缝上沾了一点肉。左边那颗牙,门牙,上面沾了一点肉,很小一点,你看不到,我看到。你吃完了会用舌头舔一下。舔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动的时候很好看。好看到我想亲你。你吃完这个包子我就亲你。亲左边。把你门牙上的肉亲掉。亲掉了你就乾净了。乾净了你就好看了。好看了我就想再亲一次。再亲一次你就脸红了。脸红了你就更好看了。更好看了我就想亲第三次。亲了第三次就有第四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亲到你吃完了第二个包子。你吃完第二个包子的时候我亲了你七次。你说『你亲了我七次,我包子才吃了两个』。我说『你吃慢一点,我亲快一点』。你说『你快一点我就吃慢一点。我吃慢一点你就能多亲几次。
  你多亲几次我就少吃几个包子。我少吃几个包子你就会饿。你饿了我就给你做。我给你做你就吃。你吃了我就不饿了。我不饿了你就別做了。你別做了我们就出去走走。出去走走就能看到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黄了落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你回过头来看我,你笑了一下。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脸红了好。好看了。好看得我不想走路了。不走路了我们坐下。坐在梧桐树下。叶子落在你头上。我给你摘。你说『別摘了,让它留著』。我说『留著不好看』。你说『你戴著好看』。我说『我没戴』。你说『你戴了,你戴了桂花。桂花是黄色的,叶子是黄色的,你也是黄色的。你穿黄毛衣好看,戴黄叶子好看,整个人都好看。你好看我就想亲你。你坐著我就弯下腰亲你。亲左边,亲右边,亲中间。
  亲到你头髮上落满了叶子。亲到叶子把我们都盖住了。亲到天黑了。黑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我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我就看到你了。你在我眼睛里,闭著眼睛也能看到。你在我脑子里,睡著了也能看到。你在我梦里,梦醒了还能看到。你在我每一天里。你在我每一个清晨里。你在厨房里揉面,砰砰砰的。你在案板上擀皮,擀麵杖转得很快。你在笼屉前等包子熟,蒸汽把你的脸蒸得红红的。你在收银台后面算帐,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你在门口整理蒸笼,马尾一甩一甩的。你在巷子里等我,穿著粉色的拖鞋,头髮散著,刚洗过澡。你站在路灯下面,桂花落在你身上。
  你说『志东,你来了』。你说了我就来了。你说了我就听到了。我听到了就跑过来了。跑过来了就站在你面前了。站在你面前就看到你了。看到你了就想抱你。抱了你就闻到你了。闻到你了就不想鬆手了。不鬆手了就一直抱著。抱著你回包子铺。回包子铺你开门,我站在你身后。你开门的时候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开了。你推开门,灯亮了。灯亮了照著你粉色的围裙,白色的t恤,创可贴,食指。你走到厨房,给我盛粥。粥还是热的。你说『吃吧』。我说『你吃了吗』。你说『还没』。我说『一起吃』。你说『好』。你坐在我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了你一下。你嘶了一声。我说『小心烫』。
  你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你每次都烫到』。你说『下次不会了』。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你说『上上次也说了』。我说『你记性真不好』。你说『你记性好。你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我说『高一』。你说『高一什么』。我说『高一你在北门那条路上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
  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没有骑回来。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第二笼包子出笼了。刘甜甜起身去端,余志东又拦住了她。他端了笼屉出来,放在桌上,又坐回她对面。刘甜甜看著他,眼睛里有光,像梧桐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