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相谈甚欢
  第二天白天,沈恪照常在尚书台做事。
  冯泽那边倒是难得安静了下来,那出调令的闹剧再也没有人提过。
  到了傍晚散值,沈恪换了身乾净衣裳,揣上策论小册子,出了门。
  还是上次那条路,穿过两条巷子,拐进城北的那处宅院。
  校尉霍平,这时候已经在门口等著,见到沈恪过来,直接领他进去。
  这时候姜维没在正堂,而是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案桌上只摆著一壶米酒,旁边放著两只小碗。
  姜维正坐在案后看军报,听到脚步声抬头,轻轻冲沈恪摆了摆手:“坐,不必多礼。”
  沈恪行了一礼,坐了下来。
  姜维放下军报,给他倒了碗酒:“尚书台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帮人做事越来越没下限,陈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没有出面把譙周的那帮徒子徒孙处理了。”
  “不妨事,只是些小事,卑职已经解决了。”
  沈恪语气恭谦,朝姜维拱了拱手。
  他的话倒是让姜维眼前一亮,抬头看了沈恪一眼,也没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你能自己应付最好,我毕竟不方便插手文官们的事。”
  沈恪心里明白,这话是实在话。
  姜维是大將军,管的是军务。
  如果他出面,帮一个小令史摆平尚书台的人事调动,那性质就变了。
  等於军方伸手干预文官体系,朝中那些人能把这件事说成大將军专擅。
  所以姜维只能给个態度,不能给实际的帮助。
  沈恪也没指望姜维替他出头,开门见山道:“卑职听闻,大將军后天回汉中?”
  “嗯,待了快半个月了,该回去了。”
  姜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沉声开口:“朝中这帮人,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
  钱粮却是一文都不想多给,跟他们耗下去没意思。”
  沈恪听出来了,姜维这次回成都,应该跟朝中爭取过军费粮草,但没拿到满意的结果。
  姜维此番无功而返,这正是他要切入的好时机。
  “大將军,在下正好有一件事打算向您稟报。”
  “有话直说就行,本將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縟节。”
  沈恪从怀里取出策论小册,放到案上推过去:“这些天卑职写了一份屯田方略,请大將军过目。”
  姜维挑了下眉,伸手拿过来翻开。
  沈恪没有干坐著等他看完,同时开口说出自己思路。
  “汉中现有驻军里,能战之兵不到七成。
  剩下那三成,留著是负担,裁掉又伤士气。
  不如编入屯田,既省军餉,又能產粮。”
  姜维一边看一边听,没有打断沈恪的话。
  “第一年如果能开出十万亩军屯,按最保守的估算,年產粮至少够大军三个月补给。
  如果连续搞三年,汉中的粮草储备就能支撑一次全面北伐,不用再看朝中那些人的脸色要钱要粮。”
  很明显,沈恪这句话,直接引起了姜维的注意。
  姜维放下策论小册,看向沈恪,道:“能够支撑大军三个月补给,你所言不虚?”
  “回稟大將军,这已是最保守的数字。
  实际操作中如果配合水利修缮,產量还能再高三成。”
  姜维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屯田小册上的数字。
  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你的思路没问题,但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
  这些老弱士卒编入屯田,谁来管理?
  军中將领不愿意管种地的事,地方官员又插不进军屯的手。”
  姜维的话的確是个问题,实际上沈恪先前也想过。
  此时面对姜维询问,沈恪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
  “大將军,我们可在军中设立一个专门的屯田都尉,隶属大將军府,不归地方管辖。
  屯田兵平时种地,战时转为輜重兵,负责粮草转运。
  这样既不影响战兵编制,又能让屯田自成体系。”
  姜维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了两下,沈恪的话不由得让他陷入沉思。
  他早就想过,如何能不依靠朝廷里的文官体系,为大军北伐募集更多粮草。
  想了一会儿,姜维再次开口。
  “屯田都尉这个想法不错,难得你一介小吏,还有这等见识。
  本將再问你,人选方面你有什么打算?”
  面对姜维的询问,沈恪只是摇了摇头:“这个得大將军定,卑职只管出方案,具体用人我说了也不算吶。”
  姜维笑了一声,显然对沈恪的回答很满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做到出主意不爭权,提策略不越界,这等政治敏感度,比很多朝中老臣都强。
  姜维再次將注意力放在了屯田小册上,看著后面两条方略,轻声询问。
  “我看你这小册里还提到了,蜀锦和南中商道的事,这两条跟军务又有什么关係?”
  “大將军,蜀锦扩產的利润可以直接充作军资,南中商道的税收一部分拨给汉中前线。
  说白了,这三条合在一起,就是一套独立於朝中拨款之外的军费来源。”
  沈恪说得很直白,姜维瞬间就听懂了。
  沈恪的这个方略,毫无疑问是要將军务与朝政进行分开。
  进而避免朝中的益州派文官,干扰军中的北伐大业。
  每次北伐最大的掣肘不是兵力不够,不是將才不足,而是粮草断供。
  而粮草的调拨权握在朝中的益州派手里,他们不点头,前线就得饿肚子。
  如果真能搞出一套自给自足的体系,姜维都不敢想,自己北伐会多么如臂使指……
  他隨即又沉默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这份策论,你没有给陈祗看过吗?”
  “回稟大將军,这份屯田策论目前只是一些想法,具体执行还需要再打磨,我打算等写完以后,再递给令君。”
  姜维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陈祗这个人,做事稳当,也不冒进。他虽然支持本將北伐,但你这策论里讲述的內容未免会让朝中君臣紧张。
  你將这份屯田策递给他以后,他大概率会转呈给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这一点卑职明白,所以卑职还需要大將军,在汉中军方这边进行配合。”
  “怎么配合?”听到这话,姜维立刻来了兴趣。
  要论搞事情,弄谋划,他可最喜欢了。
  “等策论递上去以后,大將军从汉中上一道奏表,说前线粮草吃紧,请求朝廷扩大汉中屯田规模。
  到时候朝中正好有一份现成的方案摆在那里,两边一对照,顺理成章。”
  姜维看著沈恪,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还真挺打算,这是让我跟你唱双簧,一起矇骗陛下。”
  “卑职不敢,大將军言重了。”
  姜维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可真把沈恪给嚇到了,赶忙开口辩解:“属下所做一切,也都是想要为陛下分忧,毕竟北伐这件事,是我们季汉的立鼎所在,更是陛下能坐稳皇位的核心所在。
  而且这件事对大將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就算朝中不批,大將军也只是上了一道正常的军务奏表,谁也说不出什么。”
  姜维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行,你把完整版写好,递上去之前先让霍平送一份给我看看。
  时间上不著急,我回汉中以后先做些摸底,看看前线到底有多少人適合编入屯田,实际的耕地情况怎么样,这些我让人先查清楚。”
  沈恪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卑职,多谢大將军。”
  姜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谢什么,你也是明珠蒙尘,一介小书吏能有这般见识,足以超出朝中袞袞诸公许多。”
  话说到这里,沈恪和姜维的正事算是谈完了。
  姜维又给他倒了碗酒,聊了几句汉中那边的近况。
  从言语间沈恪得知,汉中目前的守备比想像中还薄弱。
  魏国那边的钟会正在练兵,邓艾在陇西屯田养兵,两路压力都在增加。
  姜维不是不知道局势紧迫,但他也確实没有足够的资本,再发动一次大规模北伐。
  这也是他愿意听沈恪方案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沈恪说得好听,而是他確实需要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隨后,沈恪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霍平送他到巷口,递了一块竹牌给他:“这是大將军府的令牌,日后有什么急事,拿这个去找城北驛站的值班校尉,能直接把信送到汉中。”
  沈恪接过来收好,再次拱了拱手:“在下不尽感激,替我谢过大將军。”
  霍平点了点头,脸上罕见露出几分笑意:“你也的確对大將军有功,今后跟著大將军干,前途不可限量。”
  沈恪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不由得对霍平的话带著一点儿腹誹。
  要是没有自己,全靠姜维的思路,未来真是“前途无亮”。
  到时候,无非是跟著姜维一起,搞反间计,企图让汉室幽而復明。
  但沈恪知道,那只不过是姜维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