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军易帅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阴霾的罗店上空重见阳光,只是击退了日寇的眾人却没什么好心情。
  飞机来了!
  不过十几分钟,不少人还在救治伤员,小鬼子的飞机就带著炸弹呼啸而过。
  轰!轰!轰!
  延绵的爆炸之后便是机枪扫射,血水混著泥浆就像设定好程序的喷泉一样,连成一片。
  远处是疯狂通过长桥撤退的日寇,这边是正在仓皇躲避的我军。
  农业国与工业国就这样战斗,没有足够的钢铁与科技,便只能用生命来填补。
  万幸,淞沪的战士不惜死!
  日寇没有在长桥停留,山室宗武已经派人接应,在更远处,又有新的部队正在拼命往罗店赶。
  而守在长桥对面的老吴更是见好就收,不光是从长桥撤退的日寇,侧翼也发现了日寇的身影。
  他只是安排留守士兵做了一轮象徵性侧击后就飞快离开。
  隨著日寇从北部主力后撤,东线、南线僵持的日寇也陆续收兵。
  隨著太阳西沉,陆齐民也终於带著他的部队占据长桥,进驻罗店。
  石桥临时指挥部內
  胡璉看著这个年纪不大的军官:“你说,汪化霖等人都牺牲了,1营就剩下你一个连长?”
  陆齐民摇头,毫不客气地从桌上拿过烟盒点起一支,胡璉伸手想要去拦,想想还是作罢。
  “呼!”
  连抽几口,陆齐民“嘖”了一声道:“韩团长的墓在娄塘河村,汪营长的墓在钱宅,两个连长的也在,只有三连长...我不清楚。”
  胡璉与朱鼎卿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都死了?
  似乎说到这个,陆齐民有些不是滋味,这些人昨日还在眼前。
  他依然记得韩团长临死之前的洒然“此处青山美甚”。
  他记得汪化霖提拔他的场面,一支烟,一个照面,仅此而已。
  他也记得梁亦荀抽著烟,拍了拍他肩膀,然后战死的画面。
  陆齐民都记得,这么多人,只见过这么一面就死了。
  说死就死了!!
  胡璉见陆齐民如此,不再逼迫,两人毕竟是实打实在战场一起杀过鬼子的。
  只不过他击毙了大队长,而陆齐民击毙了那名副官。
  这时,有传令兵从外面小跑进来,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一阵。
  胡璉冲朱鼎卿点了点头,隨后对陆齐民说:“行,你的情况我们会儘快上报,62团的情况你也清楚,看上面怎么安排吧。”
  陆齐民眼睛微眯,这傢伙...怕是要独吞战功。
  但人家是团长,自己要是在这与他起衝突,怕是今夜的晚饭都吃不上了。
  这边胡璉看向朱鼎卿:“老朱,非是我胡璉贪功,这功劳本就是你我二人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小子...”
  朱鼎卿淡淡一笑,起身就要离开:“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別的我不管。”
  胡璉立马送行:“救命之恩,胡璉自是记得。”
  很快,一封战报送到了白璧之家。
  叶佩高看完很是兴奋,立马提笔润色一番,一边写一边还不忘嘲讽胡璉那小子又他娘贪功。
  彭师长钧鉴:
  本日清晨五时起,敌沿罗店以北俞家桥(长桥)、钱宅一线,罗店以东潘宅、孟宅至刘家宅一线,罗店以南马桥、高家宅一线向我发起猛攻。
  65团阵地情况尤为危急,出现多起汉奸带路,企图绕过我军防线之行跡。
  至下午四时,我66团与62团一部在罗店北部与敌激战一日,肉搏十余次,將入侵罗店北部之敌尽数歼灭。
  是役毙敌大队长及上、中尉官兵五百余名,炸毁战车五辆,缴获掷弹筒、机枪、步枪甚多,详数查明续报。我伤亡营连长十余人,士兵六百余人。
  至下午五时,罗店各处日寇已退,职將率部继续坚守。
  其他各部斩获亦眾,正清查中,待情。
  职叶佩高,谨呈!
  1937年8月24日
  战报很快就送到了位於徐行镇的第11师指挥部。
  这份捷报至关重要,淞沪战场连日苦战、损兵折將,全军士气低迷,急需一场实打实的胜仗提振军心、稳住战线,长桥大捷便是当下最珍贵的强心针。
  可看著手中的捷报,彭善却进退两难。
  按军队层级,此战功劳需优先上报军长罗卓英,但问题来了。
  彭善看著坐在面前,悠悠然看著自己的张治中,心里简直要骂娘。
  不是,你来干什么啊?
  匯山码头打下来了?
  还是海军陆战队总部攻下来了?
  要不是十日围攻失败,有我们在罗店跟日寇死磕的事儿吗?
  老子是土木系的师长啊,不是你张治中的兵,你懂不懂规矩啊?
  我这要是向您匯报了,回头军长过来,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张治中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彭善的尷尬,他只是翘著二郎腿,看著彭善手中的电报。
  “怎么样?”张治中问。
  彭善尷尬笑笑:“张司令莫急,正好晚上开会,待我唤来几位团长,確定了再跟您匯报,如何?”
  “不怎么样。”张治中伸手,问彭善要战报。
  彭善想了想,还是没在这个时候与张治中翻脸,便把战报递了过去。
  张治中淡淡一笑,妈的,委员长搞我,你们这帮傢伙也玩阳奉阴违?
  可他只是看了眼战报,眉头就皱了起来:“长桥大捷?”
  彭善訕笑回答:“也不能这么算吧,顶多就是击退日寇。”
  张治中指著电报导:“叶高配可不是这么说的,毙敌大队长一名,这不是大捷是什么?”
  彭善只觉得一阵脑仁疼,他当然知道是大捷。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民眾需要激励,士气需要激励,全国人民需要激励。
  毙敌一名日寇大队长的战绩,怎么样都能拿来说道,更別提日寇主动退却。
  但既然是大捷,这个功劳必然要归属他土木系,而不是那个带著三个精锐德械调整师却没打出半点战绩的张治中。
  罗军长那边已经多次暗示,有任何事情,土木系內部沟通,不要找张治中。
  这可如何是好?
  看对方如此,张治中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他站起身:“我来给委员长发报,此战第11师立了大功,为全国抗战楷模!”
  听到这话,彭善整个人都要哭出来了。
  他寧可面对日寇的衝锋,也不愿看到一手提拔他的罗卓英与陈诚失望。
  这是他们土木系的荣耀,不是他张治中拿来媚上的武器!
  想到这里,彭善鼓起勇气:“张司令,这不妥吧?毕竟罗军长还没看过,您说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上前將战报悄悄拿走。
  啪~
  张治中眼疾手快,直接摁住战报。
  整个指挥部安静的可怕,所有人不自觉停下所有动作,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师长跟司令闹起来了??
  这尼玛,不就是天兵天將看著玉皇大帝在那边掐如来?
  低头、闭眼,祈祷事情赶紧过去。
  张治中冷笑著看向彭善,而彭善虽然不敢与他对视,可手上的力量却没有停下。
  要是真让张治中带走这份战报,直接绕过罗卓英向陈诚报上去,他在土木系也就完蛋了。
  有时候,抢功劳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一份战报而已。
  突然
  “咳咳~”
  一声轻咳出现在指挥部外,一名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將军缓缓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张司令么,您不在南边带著您的部队,怎么跑罗店来了。”
  张治中听到这话,脸色一变,手一松,他缓缓起身:“罗军长,我张某人没资格指挥你了是吧?”
  罗卓英面露疑惑,这张治中吃枪药了?
  他看向彭善,可彭善却也是一脸苦笑,没有答话。
  “怎么?”张治中一把推开彭善的手,扬起那份战报:“要越过我,直接给委员长发捷报?”
  罗卓英皱眉,他看张治中的表情不似作偽,他试著开口:“陈长官已经卸任军政部次长,现在是第十五集团军总司令,自薀藻浜以北的防务,都归陈长官指挥。”
  ???
  张治中心中一万个问號。
  罗卓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冲身后招了招手,隨行的霍揆彰立马接过参谋手中的通报,小心翼翼递给张治中。
  没错,整个淞沪出现了重大人事调整。
  委员长加急电令同步送达,严令所有高级指挥官必须扎根一线、实地督战,杜绝后方空谈指挥。
  罗卓英接到电报直接带著几名师长、旅长从嘉定赶到徐行镇开会。
  为什么委员长加急电令?
  就在今日,委员长连续几个电话打到徐公桥(张治中指挥部),却没找到张治中。
  怒火中烧之下,他要求各级指挥官必须亲临一线,严禁...乱跑。
  张治中看著手里的通报,整个淞沪战区一分为三,还分什么左翼、右翼...
  他的身形一个不稳,脸上的落寞让罗卓英都不忍再言。
  彭善快步上前扶住张治中,后者竟然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將那份战报塞了回去。
  隨后,他在霍揆彰、夏楚中等人注视下,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每走一步,身形便佝僂一分。
  好似8月13日那天的张治中一去不返了。
  遥想文白当日,雄姿英发。
  88师、87师列队入沪,百姓簞食壶浆喜迎王师。
  弹指间,民族全面抗战的序幕,便由他之手展开。
  战虹口,攻匯山。
  百折不挠,慨当以慷。
  何等光荣,何等神圣。
  每战必亲临一线,叶家花园的水塔上便有他的身影。
  寇闻张至,无不胆寒!
  可今日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罗卓英眼看张治中准备跨上门口那辆自行车...
  他终於有些绷不住:“楚珩(彭善),还不给张司令找匹马,让卫兵一路护送至徐公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