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会师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
  罗店的夜色越来越深,没有灯火,伸手真的看不见五指。
  残垣断壁间,只有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冷枪,划破死寂,又迅速归於沉寂。
  胡璉带著157名残兵,潜伏在一片焦黑的瓦砾堆里。
  所有人都压低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儘管很困却不敢睡著,怕这一睡便是永远。
  胡璉左臂的枪伤还在隱隱作痛,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著一里外那道孤零零的白色围墙。
  那就是33旅的旅部!
  入夜前,有人在靠北的位置上將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升了起来。
  胡璉甚至听到了国歌的声音...
  三民主义...
  那里,成为了整个罗店唯一还插著青天白日旗的地方。
  那里,也证明著罗店还未失守!
  身旁的参谋陈简中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团长,不能再往前了,小鬼子在两翼设置了埋伏,下午那支部队,就是生生被日寇坑杀。咱们往西走,或许趁著夜色就能撤离...”
  胡璉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著怀表里的时间,怀表的上方便是他妻子曾广瑜的照片。
  陈简中说的是实话。
  他们从罗店北一路杀到这里,400多人的队伍打剩不到160,再往前冲,可能66团这个番號都要没了。
  可胡璉心里清楚,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寒门立志,向来都是九死一生。
  他命不如陆齐民,运不如黄维彭善,若不能拼一把,这辈子便再无希望。
  他胡璉拋妻弃子,为了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
  时机未到,要隱忍,要坚定。
  时机到了,便要拼命!
  爭!
  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爭那一线渺茫的机会,爭一场足以扬名立万的战功,爭一个不输任何人的未来。
  他胡璉,不比任何人差。
  罗店现在就是全国抗战的中心,只要能衝进去,守住这面旗帜,便是他扬名立万的机会!
  他要当旅长,要当师长,要当军长,要做最大的官,爭一个大大的未来!
  胡璉最后看了眼手錶。
  “传令下去。”胡璉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所有人检查枪械,上刺刀,五分钟后,全速突进,目標旅部。”
  陈简中脸色骤变,还想再劝。
  “团长!”
  “不必多言。”胡璉抬手打断他,眼神逐渐平静:“要走你走,我胡璉,死也要死在罗店。”
  陈简中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最终重重嘆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五分钟转瞬即逝。
  胡璉身后便是157名战士,不少人身上有伤,但他们互相搀扶著,目光坚定。
  “噤声!所有人咬著木棍,不许出声,我们悄悄摸过去,等枪声一响,再衝刺。”
  “刚才老陈已经把大家分成了两队,我带队走第一批,老陈你带第二批。”
  事已至此,陈简中只能全力配合。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慢慢就落到了最后,脱离队伍。
  时间一到,胡璉猛地起身,率先冲了出去。
  一百多名残兵同时跃起,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向日军的封锁线。
  不过500米的距离,其中200米是旷野,300米是残垣断壁和青石小路。
  沿路被轰炸、炮击摧毁的房屋眾多,地面全是瓦砾。
  深夜里,踩上去立马就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格外刺耳!
  还没跑出100米,枪声骤然炸响,子弹在夜空中呼啸,擦著眾人飞过。
  “支那也!开火!”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可剩下的人没有丝毫停顿,踩著战友的尸体,拼命往前冲。
  依旧无声!
  胡璉感觉子弹擦著他的耳边飞过,但他不能停下,他是团长,他必须冲在最前面。
  很显然,日寇的准备不足。
  仅有零星的步枪开火,轻重机枪依旧处於哑火状態。
  日寇显然没料到,竟然有人想要突入绝地,仓促间组织的火力,没能挡住这支抱著必死决心的队伍。
  嘭!嘭!嘭!
  枪声不断,围墙也越来越近。
  但胡璉的心中,却一直担心某样事情发生,他不说,並不代表他不担心。
  眼看就要衝到围墙外的旷野,胡璉忽然听到“咻!咻咻!”的声音。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被瞬间点亮。
  身后的轻重机枪几乎同时开火,仿佛在他的面前拉出一道生死线,断绝了所有人的后路。
  胡璉仰天长嘆:“果然,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但下一秒
  有人在队伍里转身,三营长王仲彬一瘸一拐来到队伍最后:“胡团长,带弟兄们衝过去,王某,先走一步了!”
  说话间,所有伤员笑著转身,加入回头反击的队伍。
  此去不回,也不悔!
  他们抱著手榴弹,迎著日寇的火力,悍然反击!
  陈简中一把拽过胡璉:“团长,快走!”
  此刻,胡璉的胸膛几乎被愤怒淹没,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王仲彬,含泪转身。
  围墙上
  陆齐民看著那群冲向自己的援军,他认出了胡璉。
  “蒋去!开火,掩护!”
  说完,他自己就拉开机枪手,抬高枪口,向著镇內疯狂扫射。
  这短短200米
  胡璉记了一辈子,整整一辈子。
  抗战胜利之后,他亲自来这里,为自己的66团立碑。
  哪怕后世被陆齐民从功德林保出来,他也雷打不动,每年都要去祭拜一次。
  ---
  最终,只有不到120人杀入白璧之家。
  陆齐民早早就在围墙下等待,这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
  “陆齐民。”
  “胡璉。”
  简单的两个字,便是军人之间最高的礼节。
  胡璉来过几次,但这次感觉不同...
  这里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样死气沉沉,反而是一片忙碌景象。
  一群妇人跟著医护兵上来,將伤员带走。
  不远处的几名大娘正在围墙下烧著火,可能是在煮热水?
  不少交通壕內的士兵在睡觉,可也有另外一批在加固围墙后的夯土墙,一片井井有条。
  陆齐民带著胡璉走到临时指挥部,递给他一壶水。
  嗯,还是缴获的日寇水壶。
  “跟胡团长匯报一下情况。”陆齐民看向蒋去。
  蒋去快速翻看著记录本,沉声匯报。
  “我部原有246人,伤亡33人,重伤5人。现有战斗人员208人,百姓127人。”
  胡璉也转头看向陈简中,那意思很明显,大家都交个底。
  陈简中低著头,轻声道“还剩下..126人。”
  加起来,334名战士,127名百姓。
  原本空旷的白璧之家,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陆齐民这边刚准备与胡璉沟通防守与粮食的问题,但胡璉一开口,却震惊了所有人:
  “很好,这里我的军衔最高,所有人听我指挥,电台在哪?我要与师部联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