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
  首尔的秋阳像个温吞的水煮蛋,照在清潭洞的街道上,腻糊糊的。
  一家隱密的韩牛店里,炭火正旺。
  金贤京推门进去的时候,郑秀晶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转著筷子,面前的烤盘空空如也。
  “欧尼,这边。”秀晶抬了抬眼皮,声音听起来像刚跑完五公里。
  “没吃饭?”金贤京坐下,也没叫服务员,自己拿过夹子把五花肉往烤盘上一扔。“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没胃口。”秀晶把下巴搁在桌子上,“今天练了六个钟头,那几个编舞老师说我动作像机器人。公司还说,要是再找不到感觉,下个月的画报就换人。”
  “那就让他们换。”金贤京把烤得焦黄的边儿剪下来,直接丟进秀晶盘子里,“你又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
  秀晶没说话,用力戳著那块肉。
  门又被推开了。
  崔雪莉裹著一件奶白色的特大號毛衣进来了,像个移动的大型棉花糖。她看到金贤京,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亮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欧尼。”
  “来,坐。”金贤京招呼她,“这家的肉不错,没注水。”
  雪莉缩在座位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她盯著烤盘上的肉,又看看金贤京,半天没动筷子。
  “发什么呆?怕胖?”金贤京直接把一整盘刚烤好的、还冒著热气的五花肉推到她面前,“你看看你这胳膊,比我家晾衣杆还细。公司那群人脑子进水了,你也信?”
  雪莉被她说得一愣,隨即嘴角弯了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秀晶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谁都像你啊,说解约就解约,转身就能开工作室。我们还被卖身契拴著呢,不听话就得挨鞭子。”
  “卖身契是死的,人是活的。”金贤京端起大麦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秀晶,有考虑过来跟著姐姐干吗?”
  秀晶的筷子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雪莉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秀晶则低著头,用筷子狠狠戳著碗里的米饭。
  “贤京欧尼,”雪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麵,“你之前说,我隨时可以去你那儿喝酒……还算数吗?”
  金贤京看著她。
  这丫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宽大的毛衣下空荡荡的。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那是焦虑时的小动作。
  “算数。”金贤京把空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半夜两点也行。不想喝酒,去我工作室躺著也行,沙发够大。”
  雪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那假笑久了一点。
  “好。”
  ……
  吃完饭出来,秋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秀晶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裹紧了衣服:“欧尼,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练习。”
  “嗯。別死磕,练不动就歇会儿。”
  “知道了。”秀晶摆摆手,转身走了。那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虚浮。
  雪莉没走,站在金贤京旁边,两只手插在毛衣口袋里。
  “贤京欧尼,”她盯著自己的鞋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想做 idol了,能去你那吗。”
  金贤京没马上回答。她看著雪莉的侧脸,那张曾经被称为“全民初恋”的脸,此刻笼罩著一层散不去的灰霾。
  “不想做就不做。”金贤京说得很乾脆,“天又不会塌。”
  雪莉沉默了几秒,拉了拉毛衣领口,遮住半张脸。
  “你这个人啊,”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声音飘过来,“说话总是这么隨便。”
  “不是隨便,”金贤京看著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是认真。”
  ……
  下午两点,城北洞。
  big hit的大楼在秋阳下显得有些寒酸。灰扑扑的外墙,窄小的入口,隔壁就是一家 bustling的便利店。要不是门口掛著那块不起眼的招牌,金贤京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哪是娱乐公司,简直像个即將倒闭的网吧。
  她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结结巴巴地確认预约。
  方时赫在楼梯口等她。
  这位未来hybe的掌门人,此刻看起来更像个压力过大的程式设计师。深色夹剋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的肉有些下垂,一副厚重的眼镜架在鼻樑上,遮住了那双著名的单眼皮。他伸出手,掌心有点湿。
  “金贤京xi,久仰。我是方时赫。”
  “方代表客气了。”金贤京握了一下手,触感冰凉。
  办公室小得转个身都怕撞到墙。
  两人坐下,茶几上摆著廉价的矿泉水和几张皱巴巴的文件。
  “听说 pdogg要走了?”金贤京开门见山,没打算寒暄。
  方时赫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瞒不过你。公司帐上没钱,人家想去大公司赚大钱。他一走,bts下个月的回归专辑……连个能修音的人都没有了。”
  “所以你想让我来收拾烂摊子?”金贤京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方时赫看著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敲鼓点。
  “金在中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圈子里最毒辣的製作人。”方时赫推了推眼镜,“我在 sm的时候就听过你的歌。shinee的《姐姐真漂亮》,exo的《上癮》,还有少女时代的《再次重逢的世界》、《gee》……”
  “都是过去式了。”
  “过去式才最能证明本事。”方时赫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股急於求成的劲儿藏不住,“贤京xi,我不绕弯子。公司现在穷得叮噹响,预算有限。但我需要一个人来接手 bts。如果你愿意,条件隨你开。”
  金贤京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看过 bts的舞台。很有特点,”她放下瓶子,眼神锐利,“但方代表,你把他们困在地下 hip-hop的框框里了。现在的编曲太闷,只有铁粉懂,路人听两秒就划走了。”
  方时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反驳。
  “我不是要改他们的魂。”金贤京手指敲著桌面,“我是要在 hip-hop的基础上,加点糖衣。让人一听就上头,忍不住跟著抖腿。这才是能赚钱的音乐。”
  方时赫盯著她看了几秒,像是在扫描一件稀世珍宝。
  “你有想法了?”
  “有。”金贤京伸出一根手指,“製作费,我只要市场价的一半。”
  方时赫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我要这张专辑,所有歌曲海外音源净收益的 40%分成。”金贤京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如果这次回归成绩达標,下一轮迴归,h.k studio必须是唯一的主製作方。”
  空气凝固了。
  方时赫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盯著金贤京,仿佛在计算这场赌博的胜率。
  一半的製作费,换 40%的海外分成?这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对自己的作品有著绝对的统治力自信。
  “你就不怕赌输了?”方时赫问。
  “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可输的吗?”金贤京笑了,那笑容带著几分嘲讽,“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死在我的手术台上。贏了,大家一起飞;输了,反正你们也要破產,不差我这一半製作费。”
  方时赫愣了几秒,隨即大笑起来。一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法令纹深得像刀刻。
  “行。你是我见过最囂张的製作人。”
  “彼此彼此。”金贤京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方时赫的手心全是汗,金贤京的手却乾燥而有力。
  ……
  下午三点半,h.k studio。
  金贤京推开门,田小娟正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著一沓乐谱,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老师,您回来了。”小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big hit那边……”
  “搞定了。”金贤京脱下外套,径直走向主控台,“把方时赫给的 u盘插上,调出《i need u》的 demo。”
  田小娟依言操作。
  屏幕上的音频轨道亮了起来,低沉浑浊的 bass声充斥著房间。
  金贤京戴上耳机听了三十秒,摘下来。
  “太闷了。”她皱眉,“小娟,你听听,这歌哪里不对劲?”
  田小娟戴上耳机,身体隨著节奏轻轻晃动,听完一遍,她歪了歪头。
  “前辈,这歌……像个闷在罐子里的拳头。力气很大,但打不出来。低音太重了,把旋律都淹没了。”
  “说对了。”金贤京指著屏幕上的波形图,“副歌的旋律线往上提半个音阶。把低音削掉,留出空间,加钢琴琶音进去。要那种……让人一听就心揪起来的感觉。”
  田小娟咬著嘴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刪除、剪切、粘贴。
  原本沉闷的伴奏里,清脆的钢琴声像水滴一样落了进去。
  “这里。”金贤京按住她的手,在副歌的最高点加了一个华丽的和弦转位,“记住这个感觉。我们要借 bts这股东风,把 h.k的招牌,钉在 k-pop的版图上。”
  田小娟看著屏幕上逐渐成型的音轨,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秋日的黄昏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
  工作室里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