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做し
  2015年1月的某一天午后。h.k studio。
  论峴洞的冬天总是带著一股潮湿的寒意,但h.k studio顶层的录音棚里却热得像个蒸笼。恆温系统轰隆隆地运转著,试图驱散室外渗入的冷空气,却让室內显得更加闷热。
  金贤京坐在主控台前,指尖在光滑的滑鼠滚轮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那个日文歌名《心做し》(kokoro nashi)被高亮显示,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这是她硬碟深处藏了很久的一首歌。前世的记忆里,这首歌曾经让无数人在深夜里哭湿枕头。旋律並不复杂,甚至有些单调,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虚无,是任何高超的演唱技巧都偽装不出来的。
  她一直觉得,这歌不该隨便给人唱。直到金在中出现,让她觉得,就是他们。只有经歷过从云端跌落泥潭,被千万人唾弃又重新爬起来的人,才能唱出那种“心已死”的破碎感。
  “叮。”
  门铃响了。
  田小娟从外间跑过去开门。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脚步声。
  金在中走在最前面,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只是今天穿了一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羊绒大衣。朴有天跟在后面,脸上掛著招牌式的明朗笑容,但眼底有著掩饰不住的倦意。最后是金俊秀,他一进门就扯了扯领口,像是要把勒人的领带扯掉。
  “贤京啊,新年好啊。”金在中脱下大衣,隨手掛在衣架上,语气熟络得像回了自家书房。
  金贤京头也没回,敲了敲麦克风,“別废话,嗓子都活动开了吗?”
  “哥几个为了你这首《心做し》,这几天连冰美式都戒了。”朴有天笑著走进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不算太大的工作室,目光落在那面贴满吸音棉的墙上。
  “確实,这歌太绝了,第一遍我就听哭了。”金在中说道。
  金贤京转过身,看著他们三个。
  “別紧张,这首歌不是《ocean》那种高音轰炸。对情绪的要求远大於嗓子。”
  金俊秀皱了皱眉,忽然指著屏幕问道:“对了,贤京啊,这歌名……《心做し》,翻译过来就是『心理作用』吗?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
  金贤京的手顿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眼前的三个男人,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不是心理作用。”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录音棚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个词在日语里,是把『心』当作一个物品去『製作』。意思是,我的心早就坏掉了,或者早就空了,现在站在这里唱歌的这个『我』,只不过是用剩下的零件拼凑起来的残次品罢了。”
  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
  金在中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
  “我在sm的时候写过很多歌。”金贤京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冷淡,“这首本来想自己唱的。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声音怎么都不太合適,唱不出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我唱出来的东西,听眾会觉得『啊,她在演戏』,而不是『啊,她在哭』。”
  她站起身,递给他们三份列印好的歌词。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的死过一次的人。所以这歌给你们唱,刚好。”
  金俊秀看著歌词纸上那句“あなたの心になど届かないでしょう(无法传达给你了吧)”,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行了,別在那儿煽情了。”金贤京拍了拍手,“开工。俊秀你先来,有天的part在第二段,在中你最后进。”
  ……
  录音开始了。
  金贤京像个严苛的指挥家,手里拿著铅笔,在乐谱上飞快地做著標记。
  “俊秀,第二段副歌,『酷いよ酷いよ』那里,气声再多一些,不用唱的太实了,你假装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唱歌。”
  金俊秀点了点头,闭上眼,再次戴上耳机。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的沙哑。
  “有天,你进来的时候,咬字再重一点。”金贤京盯著波形,“要有那种不甘心的劲儿。想像一下,你站在悬崖边上,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你知道那根稻草也是假的。”
  朴有天深吸一口气,对著麦克风低吼出来。那种压抑的愤怒,正是金贤京想要的。
  轮到金在中时,主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贤京按下了静音键,亲自走进录音间。
  “在中前辈,”她看著他的眼睛,“这首歌里最高的那个音,那个『さようなら』(再见),別用你的头声去顶。用你的本嗓,哪怕破音也没关係。我要的是那种……心被撕裂的声音。”
  金在中看著她,良久,点了点头。
  耳机戴上,音乐响起。
  当那句高音出来的时候,金贤京在主控室里闭上了眼。
  没有炫技,没有华丽的转音。只有一个男人在用尽全力,告別过去的自己。
  完美。这就是她要的“残次品”。
  ……
  夕阳西下,录音结束。
  金在中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首歌……录得我汗流浹背。”
  “就是要这个效果。”金贤京保存了工程文件,动作利落,“回去別吃辣的,少熬夜,后天回来补录和声。”
  朴有天苦笑著揉了揉喉咙:“贤京啊,你比sm那帮製作人还凶。他们最多让唱十遍,你刚才差点让我唱了二十遍。”
  “凶吗?”金贤京挑眉,“我还没让你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天台录呢。”
  送走jyj三人组,工作室终於安静下来。
  田小娟在整理设备,主控室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
  金贤京站在窗前,看著楼下像蚂蚁一样的车流。刚才录音时的那种压抑感还没有散去。前世这首歌爆红的现象歷歷在目,而这一世,她亲手把这首大爆曲递到了jyj手里,她要让h.k的第一炮站到顶端。
  突然,放在桌角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金贤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蹙。
  sunny(李顺圭)。
  她划开接听“顺圭欧尼,怎么啦?”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洗手间的水声,或者是茶水间。sunny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罕见的慌乱和急促。
  “贤京……”sunny的声音颤抖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刚才在楼梯间……听到的。李秀满理事和金英敏代表在谈话。”
  金贤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们……他们在查你的帐目。”sunny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还有你和big hit的合作。他们说,绝不能让你这个叛徒在外面活得这么滋润。你是sm养大的,翅膀硬了也得在他们手里折。”
  金贤京冷笑了一声,无声的。
  “欧尼,你小心点。”sunny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他们听说了你在给在中欧巴他们写歌,可能会对这首歌动手。具体的计划我没听清,好像是在日本那边……有什么合作方或者电台的关係。他们说,要让jyj和你,在海外也混不下去。”
  金贤京沉默了两秒。
  窗外,首尔的夜色正浓,霓虹灯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冰冷而贪婪。
  “知道了。”金贤京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丝毫被威胁的恐惧,“谢谢你的消息,顺圭欧尼。”
  “贤京,你真的要小心啊。他们这次好像真的动怒了,说要杀鸡儆猴。”
  “嗯。”
  金贤京掛断了电话。
  忙音在安静的录音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田小娟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著金贤京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丝毫动摇。
  金贤京把手机慢慢放回桌上,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恐惧,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想掐我的脖子?”她低声自语,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她重新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金在中那句“さようなら(再见)”再次响起,冰冷、决绝,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利刃,正等待著主人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