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烁的自我修养
  李烁感觉自己快废了。
  从御花园回来之后,他坐在寢殿的床沿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胸口,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春兰端著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公主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瘫在榻上两条腿叉著,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揉自己的腰。
  “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李烁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沉。”
  “沉?什么东西沉?”
  李烁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茶放下,你出去吧。”
  春兰一脸疑惑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李烁就把自己整个人摔进了被褥里。他盯著头顶的杏黄色床帐,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束胸到底怎么缠?
  他刚才试过了。屏风后面捣鼓了小半个时辰,缠了三圈,喘不上气。缠两圈,兜不住。缠一圈,那跟没缠有什么区別?
  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会打那个结。
  玉娘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指翻飞,几下就系好了。他当时光顾著忍疼,根本没看清步骤。现在想自己重新弄,才发现这东西的复杂程度堪比高等几何。
  算了。
  李烁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反正今天不出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外面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公主!公主!”
  春兰的声音又来了。
  李烁把被子往下一扯,露出一双眼睛:“又怎么了?”
  “太后宫里的孙嬤嬤来了,说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
  镜子里的他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衣领歪歪扭扭的,裙子上还沾著御花园的泥。
  “春兰。”
  “奴婢在。”
  “进来帮我梳头。快。”
  春兰推门进来,看见自家公主的尊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笑。
  她手脚麻利地帮李烁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乾净衣裙。
  这次李烁很有先见之明,全程站著让她系,自己死死盯著她的手,看了整整三遍。
  下次应该能自己来了。
  收拾妥当,李烁起身往慈寧宫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春兰。”
  “奴婢在。”
  “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去问问司礼监那边,最近有没有一个叫梁邦瑞的人进过宫。”
  春兰愣了一下:“公主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別管。去问就是了。记住,悄悄的,別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春兰点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烁看著她走远,然后便去了慈寧宫。
  李太后已经在膳桌前等著了。
  桌上摆了七八样菜,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
  李太后穿著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褙子,没戴冠,头髮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来了?坐。”
  李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这回他记住了朱尧媖教的,先右膝著地,再左膝,起来的时候反过来。动作很標准,一气呵成。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今日倒是规矩。”
  李烁心里一紧,脸上挤出乖巧的笑:“女儿平时不规矩吗?”
  李太后没接这个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陪哀家用点。”
  李烁坐下来,看著满桌的菜,忽然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顿饭。
  他拿起筷子,正要伸向那盘红烧肉,忽然感觉到李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停住了。
  不对。
  公主应该怎么吃饭来著?
  朱尧媖没教过他这个。
  李烁的大脑飞速运转。细嚼慢咽?小口小口地夹?不能先吃肉?他犹豫了三秒。
  不管了,饿。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看见李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烁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快速咽下去,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边,小口小口地吃。这回李太后的眉头鬆开了。
  好险。
  “永寧,今日御花园里,你见过张允修了?”
  李烁差点把嘴里的青菜喷出来。
  “咳……咳咳……”他捂著嘴咳了两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才缓过来,“见……见过了。”
  “如何?”
  “什么如何?”
  李太后放下筷子,看著他:“你觉得他如何?”
  李烁心里疯狂盘算。
  太后这是在徵求意见?还是在试探?
  他想起白天李太后那句“是你皇兄定了的,哀家也不好驳他”,心里有了判断。
  太后其实並不完全赞同这门婚事,但碍於万历的面子,不好直接反对。
  如果他能给太后一个反对的理由……
  “母后,”李烁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女儿觉得……这个人,不太行。”
  “哦?”李太后的眉毛动了一下,“哪里不行?”
  “他……”李烁脑子转得飞快,“他长得凶。女儿看他的时候,他瞪女儿。”
  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李烁继续编,“他走路的样子特別奇怪,夹著腿,像鸭子。”
  李太后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李太后放下茶盏,看著李烁,看了很久。
  然后李太后嘆了口气。
  “永寧,你跟哀家说实话。”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李烁:“……”
  “没有!”他差点站起来,“绝对没有!”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做什么。”
  李烁重新坐好,心跳得飞快。
  “母后,女儿就是觉得,这个张允修……不太合適。”他斟酌著措辞,“张先生是首辅,权倾朝野,皇兄把女儿嫁进张家,外面的人会不会说……说皇兄在巴结张先生?”
  他故意把话头往朝堂上引。
  果然,李太后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女儿说。是女儿自己想的。”
  李烁低下头,“母后,女儿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宫里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张先生的权力太大了,皇兄是天子,天子的妹妹嫁给首辅的儿子,这……这不是让张先生更……”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太后沉默了很久。
  “永寧。”
  “女儿在。”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李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你皇兄有他的打算,你只需要听安排便是。”
  李烁心里一沉。
  又没成功。
  但他没有放弃。
  他换了一个角度。
  “母后,女儿听说……冯公公那里有个人,叫梁邦瑞。”
  李太后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说的?”
  “宫里的下人们在传,”李烁面不改色地撒谎,“说这个人也在駙马的候选名单上。女儿好奇,就想问问。”
  李太后放下茶盏,脸色不太好。
  “女儿家家的,以后少听这些閒话。”
  “那这个人……”
  “名单是礼部擬的,冯保递进来的。哀家还没看。”
  “母后,”他压低声音,“女儿斗胆,想请您查一查这个梁邦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