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遇
  镇江,西津渡。
  西津渡位於长江和大运河交匯之处,是一条足有一里多长的长街。
  这里是沟通南北的交通要道,各地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人烟稠密,市肆繁茂。
  江北辰牵著一匹白马走在长街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从未到过这般热闹的地方,只觉事事都透著新鲜。
  五天前,江北辰与几位师兄奉师命下山,前往北方打探金毛狮王谢逊的消息。
  原本几位师兄是想让江北辰跟著他们中的一人一起北上,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但江北辰好不容易下一次山,怎么可能乐意有人一直跟在身旁管束著,当即表示了反对。
  最后,几位师兄实在是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能做出了妥协——江北辰可以一个人北上,不过得走最安全的水路。
  於是这些天,江北辰顺著长江一路向东,抵达了镇江的西津渡,准备从这里转道大运河北上燕京。
  “抓小偷!快抓小偷!”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了街市喧囂。
  江北辰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少年像一尾灵活的鱼,从拥挤的人潮中奋力钻出,正朝著他这个方向疾奔而来。
  这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歪带著一顶黑黝黝的破皮帽,脸上手上全是黑灰,瞧不出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在少年的身后,还跟著一个衣著华丽、体態臃肿的中年男人,他边跑边喊,一张富態的胖脸涨得通红。
  人群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而骚动起来,有的人冷眼旁观,有的人指指点点,更多的人则是避之不及。
  当那名少年跑到江北辰身侧时,江北辰忍不住出手了,他左手五指微张,出手如电,快速朝著少年的肩头抓去。
  虽然这一招小擒拿手的“黄龙探爪”平平无奇,江湖上几乎人人会使,但江北辰出手的时机却是异常巧妙。
  少年若不能及时止步,就会主动把自己的右肩送到江北辰爪下。
  那少年似乎没有料到江北辰会毫无徵兆地突然对他出手,身形微微一滯。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脚下一转向右退开半步,恰好避开江北辰这一抓。
  与此同时他抬起左臂,屈指成爪,同样是一招“黄龙探爪”,抓向江北辰的左手手腕。
  “咦?”
  江北辰没想到,这个小乞丐不仅有武功在身,而且还相当精湛。轻鬆躲过了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抓不说,居然还能反守为攻。
  他心里虽然诧异,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江北辰身形微侧,避开小乞丐斜刺里探来的一抓,同时左手回缩,使出一招“迴风拂柳”,疾抓对方手臂。
  谁知那小乞丐竟似早有所料,手腕一沉一翻,五指如鉤,再次反抓江北辰手背。
  江北辰微微一笑,手掌向上一翻,瞬息间便扣住了小乞丐左手手腕处的神门穴。
  原来,刚才江北辰的那一招“迴风拂柳”只是虚晃一枪,意在诱敌。
  他早就料到小乞丐性子急、出手快,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抢攻的先机。
  於是就埋下一招“云手锁穴”,趁著小乞丐抢攻之际突然变招拿下了他的手腕要穴。
  而这正是张三丰所创武当武学——“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八字要义所在。
  不以蛮力硬撼,不抢先机强攻,而是静观其变,待敌劲力尽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剎那,以精准巧妙的招式,击其必救,制其要害。
  小乞丐手腕要穴被制,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半边身子都使不出劲来,当即心头一凛,暗叫不好。
  他抬眼望去,只见扣住自己手腕的,是个身著一袭青衫的束髮少年。
  那少年面容俊秀,肤色白皙,鼻樑挺直,一双眉毛斜飞入鬢,平添几分英气。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瞧不出是善意还是讥誚。
  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年的那双眼眸,清澈明净,犹如一汪从未被尘染的深潭。
  而这双眸子,此时正静静地看著自己。
  “这位小兄弟……”
  江北辰开口了,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恰好只让两人听见。
  “你年纪轻轻,何必走这条道呢?”江北辰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斥责或怜悯,“不如你现在把偷来的钱袋交出来,我放你一马如何?”
  “给你!”
  见识过了江北辰的武功,小乞丐也知道自己今天是碰上硬茬子了,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丟给江北辰。
  小乞丐丟来的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江北辰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右手指尖触及钱袋的同时,左手仍牢牢扣著对方的手腕。
  就在此时,小乞丐的手腕在他掌中猛地一挣,力道虽然不大,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头。
  而在这挣扎的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怔——那手腕温软嫩滑,柔若无骨,根本不像是一个小乞丐的手。
  江北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掠过一丝疑惑,扣著对方的手却不自觉地鬆了半分力道。
  就在这怔神鬆懈的间隙,那小乞丐抓住机会,身子猛地一扭,彻底摆脱了江北辰的束缚。
  小乞丐一招得隙,毫不恋战,足尖在青石板铺砌的路面上一点,整个人向后疾退,像一尾滑溜的鱼般迅速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哎,你怎么把人给放跑了?你该不会是和那个小偷是一伙的吧?”
  刚才追赶小乞丐的中年富商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江北辰的衣袖,胖胖的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江北辰垂眼看了看那只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淡淡地说道,“若我与那小乞丐是一伙的,之前就不会出手帮你拿回钱袋了。”
  “对了,钱袋!”
  中年富商眼睛一亮,一把夺过江北辰手里的钱袋。
  江北辰並未阻拦,任由对方將钱袋夺回。
  那中年富商急忙打开繫绳,匆匆清点里面的银钱,待確认分文未少,脸上狐疑的神色才稍缓。
  他抬眼看向江北辰,目光中少了几分猜疑,却又添了些许尷尬,“这位……少侠,方才是在下心急,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少侠海涵。”
  江北辰看了富商一眼,只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这算不上多诚恳的致歉。
  他本就不是为了听人感谢才出手,此刻更是无意与此人多作纠缠。
  “无事。”简单丟下两个字后,江北辰牵起一旁的白马,继续朝前走去。
  富商站在原地,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的神色,最后转身朝著相反方向去了。
  ……
  江北辰一路向前,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时不时掠过街边店铺的招牌。直到来到一家酒店前,感到腹中飢饿的他才停下了脚步。
  江北辰把白马拴在门前的马桩之上,进店入座,要了几样时鲜菜餚和一碗米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正用餐间,忽然店门口吵嚷了起来。
  “去去去,要乞討到后门討去,別在这里妨碍我们做生意。”两名店伙计正在大声驱赶一名乞丐。
  江北辰抬眼一看,被伙计驱赶的乞丐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和他交手的小乞丐。
  “我不是来乞討的,我是来找人的。”小乞丐答道。
  “找人?”一名伙计嗤笑道,“你一个小乞丐,能认识什么人?我看你就是想混进来骗吃骗喝。”
  “我真的是来找人的。”小乞丐伸手一指店里的江北辰,大声说道,“你们要是不相信,就去问问他,我就是来找他的。”
  “你找我做什么?”江北辰问道,“难不成是觉得不服气,还想找我练练?”
  “我来找你,是要你请客吃饭。”
  小乞丐嘻嘻一笑,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却与他全身极不相称。
  “请客吃饭?”江北辰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要请你吃饭。”
  “你刚才坏了我的好事,让我没钱吃饭。”小乞丐笑道,“我不找你请客找谁?”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江北辰真欠了他什么。
  江北辰仔细打量著他,这乞丐虽然衣衫襤褸,但身姿挺拔,说话时眼中带著狡黠的光。再加上之前显露出的那一身武艺,江北辰断定他绝非寻常乞儿。
  “你要我请客,也不是不行。”江北辰慢条斯理地说,“但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小乞丐走进酒店,拍了拍衣角的灰,在江北辰的对面坐下,笑嘻嘻地说,“我叫黄蓉。”
  “黄蓉?!”
  江北辰闻言顿时一惊,自己不是穿越到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的世界里了吗?这怎么又冒出一个黄蓉来了。
  “没错,黄是黄齏淡饭的黄,至於蓉嘛……”黄蓉眼珠子一转,笑著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个蓉。”
  虽然黄蓉没有明说自己的名字,但江北辰心里已经確定,自己面前这位古灵精怪的小乞丐十有八九就是《射鵰英雄传》中的女主角黄蓉。
  难怪她会有如此高的武艺,也难怪一个小乞丐会有那样细腻的皮肤。
  “咳咳,”江北辰清了清嗓子,对著黄蓉拱手道,“原来是黄贤弟,在下江北辰,江河湖海的江,譬如北辰的北辰。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黄贤弟勿怪。”
  “无妨。”黄蓉摆了摆手道,“我这人一向心胸宽广,只要你请我好好吃一顿,什么事都能一笔勾销。”
  说完,她扫了桌上的饭菜一眼,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不能拿桌上这些糊弄我,必须是醉仙楼的好酒好菜才行。”
  “好,我们就去醉仙楼。”江北辰立马叫来店伙计结了帐,然后跟著黄蓉走出了酒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黄蓉虽然穿著破烂,步伐却轻鬆自在,丝毫不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所影响。
  江北辰跟在后面,暗暗观察,心中愈发篤定她就是《射鵰英雄传》中的那个黄蓉。
  等到了醉仙楼,店伙计见黄蓉一身乞丐打扮,抬手就要赶人。
  江北辰见状,直接拋出一锭金子,道,“要给我们安排一个清净一点的雅间。”
  店伙计见了金子,立马换了一副脸色,殷勤地领著两人上了楼。
  “二位客官,你们要点些什么?”店伙计嘴上虽然这么说,眼睛却只朝江北辰一个人看。
  很显然,他並不觉得一个乞丐能点出什么菜。
  “怎么?你觉得我穷,不配吃你店里的饭菜吗?”黄蓉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立马发作道,“只怕就算你拿出最上等的酒菜来,还不一定合我的胃口呢。”
  店伙计冷冷地道,“是吗?只要你老人家点的出,咱们总是做得出。在这西津渡,就没有比我们醉仙楼更好的酒店了。”
  “那好!那就先来点果子开开胃。”黄蓉道,“喂,伙计,先来四乾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
  店伙计先是嚇了一跳,然后又觉得她是在口出大言,於是冷笑道,“大爷要些什么果子蜜饯?”
  在伙计看来,黄蓉指不定是从哪里偷听到了一鳞半爪,故意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只要接下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证明她刚才只是在胡吹大气。
  “这种穷地方的小酒店,谅你们也弄不出什么好东西来。”黄蓉摇了摇头道,“就这样吧,乾果四样是松子、桂圆、香莲、榛子,鲜果四样你就挑市面上时新的上。”
  “咸酸两样要紫苏柰香和杂丝梅饼儿,就是不知这儿买不买得到?至於蜜饯四样嘛,就用香药木瓜、瓏缠桃条、糖霜玉蜂儿、荔枝好郎君。”
  店伙计听她说得十分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覷之心。
  黄蓉又道,“下酒菜这里也没有什么稀罕食材,嗯,就来八个马马虎虎的酒菜吧。”
  店伙计忙问道,“爷们爱吃什么,我们这里鱼虾最是新鲜,都是今晨从长江里现捞的。”
  “唉……不说清楚定是不成。”黄蓉道,“八个酒菜是花炊鸭子、羊舌签、鸡舌羹、炒沙鱼衬汤、鱔鱼炒鱟、螃蟹酿橙、鲜虾蹄子膾、猪肚酿江瑶,我只挑你们这里做得出来的点,名贵的菜餚嘛,咱们也就免了。”
  黄蓉倒也没有说错,她点的这些菜虽然花样繁多,但用到的食材都不名贵。
  然而此时店伙计已经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好半天才缓过神,道:“这八样菜价钱可不小哪,单是那道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活鸡。”
  黄蓉笑了笑,伸手向对面的江北辰一指道,“有这位大爷做东,你还怕他付不起吗?”
  店伙计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金子,估计待会儿付完帐还绰绰有余,当即又问道,“这些菜够用了吗?”
  黄蓉道,“再配十二样下饭菜,八样点心,也就差不多了。”
  店伙计不敢再问菜名,生怕黄蓉点出来店里採办不到露了怯,当下吩咐厨房挑店里最拿手的选配。
  接著,他又问黄蓉:“爷们用什么酒?店里有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以及上等的金华酒。”
  “嗯,”黄蓉想了想道,“那就打上两角女儿红吧,记得要烫热了送上来。”
  “好咧!二位客官请稍待,我这就下楼给您二位打酒去。”店伙计答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