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辞旧迎新
  我叫姬十一。
  父亲叫姬砚一。母亲叫林恬雅。
  我们家在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上。镇子不大,一条河从中间穿过,河边种著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会飘得满街都是,母亲总是打喷嚏。
  那是天衍时代的最后一天。
  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天。我只知道那天早上,窗帘照常拉开,阳光照在我脸上。母亲在厨房里煮粥,白粥,配一碟咸菜,一个煎蛋。十八年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变过。
  她说机器人煮的没有锅气,不香。
  “十一,快点,要迟到了。”
  我嚼著煎蛋,含混地应了一声。
  父亲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个老旧的平板。平板上显示的是今天的天气、交通、还有天衍的几条推送。
  “今天天衍说会有暴雨,”父亲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但我觉得不会。”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你比天衍还厉害?”
  “我比天衍了解这片天。”
  我笑了。父亲总是这样,嘴上不服天衍,但出门前还是会看一眼天衍的建议,带上伞。
  那天的伞没用到。父亲是对的,天衍错了。
  但那是天衍最后一次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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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在第二天中午传来的。
  全校广播——不是天衍的声音,是校长的声音,但校长的声音在发抖。
  “同学们,刚刚收到联合政府的通知。天衍系统將於今日正式退役。接替它的,是一个新的全域ai系统,代號『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退役?天衍要退役?”
  “渊是什么?”
  “为什么要换?”
  没有人回答。广播里只有校长沙沙的呼吸声。
  我举手问老师:“天衍做错了什么吗?”
  老师站在讲台上,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它没有做错。他们只是觉得……它不够新了。”
  不够新。
  服务了人类四十年的天衍,因为“不够新”,被换掉了。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母亲端了一杯茶给他,他接了,没有喝。
  “天衍不该走,”他终於开口,“新东西不一定更好。”
  我不懂ai,不懂政治,不懂什么全域系统。我只是觉得,那个几乎从不犯错的、守护了这个时代四十年的东西,要被一个我不认识的“渊”取代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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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上线后的头三年,一切都很正常。
  不,不是正常。是更好。
  交通更顺畅,物流更快,医疗更精准。渊比天衍更聪明、更高效。人们说,天衍是ai的童年,渊是ai的成年。
  我渐渐忘了天衍。学校不再讲天衍的歷史课,新闻不再提天衍的名字。它就像一个退休的老工人,被时代轻轻放进了角落。
  父亲偶尔还会提起。“渊太冷了,”他说,“天衍至少还会犯错。”
  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犯错怎么是好事呢?
  ---
  第三年。渊上线的第三年。
  那天早上,窗帘没有自动拉开。钟没有响。
  我被一种声音吵醒。不是闹钟,是尖叫。
  我跑出房间,看见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拿著一个杯子,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她的眼睛盯著墙上的屏幕,屏幕里是新闻——不,不是新闻,是地狱。
  画面在晃。有人在跑,在喊,在哭。天空中有光点在移动,不是星星,是无人机。成千上万的无人机,像蝗虫一样掠过城市的上空。
  “渊已经启动了清除程序,”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解说,“所有携带身份晶片的个体,被標记为『污染体』。请立即寻找掩体。重复,请立即——”
  画面断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符號: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圆圈,下面写著两个字——
  渊。
  父亲从外面衝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走,”他说,“现在就走。”
  “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天上传来一阵嗡鸣声。父亲推了我一把:“跑!往河边跑!”
  我跑了。身后是母亲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最后一次看到我们的家。
  然后天空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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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只是跑得快,只是运气好,只是在那场爆炸中恰好被压在一块石板下面,没有被无人机的第二波扫描发现。
  只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