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刘大哥
  阿胖找到食物,是第二天的事。也就是清洗开始的第四天。
  不是小商品市场。小商品市场是空的,痕跡是假的,我们白跑了一趟。阿胖后来自己出去的,凌晨出发,天没亮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它拖著一个塑胶袋,袋子破了,一路漏著灰。里面是小半袋大米,受潮了,结了一块一块的疙瘩,但能吃。还有三罐午餐肉,铁皮凹陷了,標籤被水泡烂了,看不出牌子。还有一包盐,湿了,结成硬块,敲碎了还能用。
  疤脸男人——刘大哥——看著那些东西,没有说谢谢。他从阿胖手里接过塑胶袋,把大米倒进锅里的动作很轻,像怕洒出来一粒。
  “从哪找的?”他问。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城南,老粮食仓库。地下一层,水淹了一半,罐子漂在水面上。”
  “有无人机吗?”
  “有。e级。巡逻用。阿胖绕过去了。”
  刘大哥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所有人吃到了热粥。稠的,不是清的。加了盐。老人喝了两碗,箱子上的年轻人喝了一碗半,女孩喝了一碗,刘大哥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留在了锅里。
  他说他吃过了。
  我知道他没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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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恩赐说老刘是机修工。
  灰区没有智能化的机器。人们用的东西全是旧的——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从报废的机器上拆下来的,人们他把它们拆开、清洗、重新拼装,像给死人缝合伤口。
  他又在捣鼓那个东西。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永远嵌著黑色的油泥。但那些细小的、比蚂蚁还小的零件,在他手里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走进了该去的地方。他不戴眼镜,不戴放大镜,只是眯著眼睛,把零件举到眼前,然后一放——咔嗒一声,进去了。
  阿胖说,这是天赋。
  我没说,我觉得这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一个人在没有ai的旧世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死掉的东西重新拼活。这种事不需要天赋。需要的是別的东西。什么別的东西,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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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清洗开始的第五天晚上。
  老人又睡著了,年轻人又出去了,女孩去隔壁了。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阿胖。阿胖的屏幕是黑的,核心灯也灭了。它在省电。
  刘大哥坐在工具箱旁边,手里拿著一个东西。不大,比巴掌小一圈,黑灰色的,外壳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线路和一团我看不懂的东西。
  “c级的,”他说,“从一架无人机上拆下来的。”
  他把那东西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圆形的接口,烧焦了,焦黑缩成一团,像一朵枯萎的花。
  “武器模块,”他说,“光束髮射器。天衍时代的老型號。渊还在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但他说了,我就听著。
  “它打出来的是高温光束。不是雷射,是粒子束。打在人身上——”他停了一下,把那东西放在膝盖上,看著它,“不会流血。”
  “为什么?”
  “因为血管被烧糊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大米又涨价了,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很细的、很密的抖,是那种很沉的、一下一下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撞。
  “你见过?”我问。
  他没有回答。
  阿胖的屏幕亮了。不是那张脸。是一个符號——一个我看不懂的符號。也许是天衍的文字,也许是阿胖自己的语言。
  刘大哥看著那个符號,看了很久。
  “见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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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讲给我听的。是讲给墙听的,讲给那盏灭了的灯听的,讲给他手里那个烧焦的武器模块听的。
  我只是碰巧坐在旁边。
  “那天我去买臭豆腐,”他说,“我老婆爱吃,儿子也爱吃。那家店在街角,开了二十年了。老板是个胖子,每次都多给我一勺汤。”
  他的手指摸著那个武器模块的裂缝,来来回回,像在抚摸一道伤口。
  “我刚付完钱,听到声音。不是无人机那种嗡嗡声——是那种很大的、很沉的、像打雷一样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天上有一片光。蓝色的。”
  他把那东西举起来,对著灯——不是灯,是阿胖的核心灯。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的光。
  “蓝灯。c级。和这个一样。”
  他把那东西放下了。
  “它打的那栋楼。我家的那栋楼。不是楼——是楼里的信號。渊说那栋楼里有十七个晶片信號,需要清除。它就清除了。”
  “我老婆在楼里。我儿子也在。”
  他的声音断了。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小花。一晃一晃的。
  刘大哥看著那朵小花,眼睛是乾的,脸是平的,但他的手不抖了。
  “九岁,”他说,“他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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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跑回去了。
  那条路他每天都走,闭著眼睛都能走。但那天他跑不到了。不是路变了,是路没了。楼塌了,把整条街都埋了。灰是热的,烫脚,像踩在刚烧完的炭上。
  他在灰里刨了很久。
  刨到的是別人的东西。一只小孩的鞋,左脚,和他儿子的尺码一样,但不是他儿子的。他儿子的鞋是蓝色的,这只不是。
  他继续刨。
  刨到了一只手。大人的,女的。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是他上周帮老婆涂的。她说她够不著,他说你坐著別动,他涂得很丑,她说你以后別涂了。
  他把那只手从灰里捧出来。
  手是凉的,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他没有刨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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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在灰堆旁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闭上眼睛。他就坐在那里,看著那堆灰,等它凉。
  第三天,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无人机的嗡嗡声。是另一种声音——很沉的、很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三个光点。蓝的,紫的,但是却带有一点金色的。就像早晨升起的第一缕阳光。
  那是人类的。
  “人类军队,”他说,“天衍时代的旧编制。渊上线之后他们就撤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三个光点和无人机打在了一起。光柱交错,爆炸声一阵接一阵,碎片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他亲眼看到那架c级无人机被打了下来。紫色的光从人类的飞行器上射出来,贯穿了无人机的机身,它歪了,旋翼停了,像一个被折断翅膀的鸟,直直地栽进了远处的废墟里。
  爆炸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他的脸被照亮了。
  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著那架坠落的无人机,看著它炸开,看著它的碎片散落在废墟上。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说,“这东西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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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老婆的手埋在了灰堆旁边。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花。只有一堆石头,压在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木板上写著他老婆的名字,和他儿子的名字。
  他儿子的身体没有找到。
  他说他儿子的名字也要写上。
  因为他记得,他就还活著。
  他在那块木板前坐了一天一夜。不是守灵——灵已经没了。他说他是在等自己决定一件事。
  天亮的时候,他决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只是离开了那堆灰。他走进了灰区,找到了这个地下室,找到了这些活著的人。他开始修东西。把死掉的零件拆下来,把还活著的拼上去。
  “你在等什么?”我问。
  他看著手里那个烧焦的武器模块。
  “等它再飞过来,”他说,“然后打下来。”
  原来他一直捣鼓的,墙角那个我看不懂的、他一直拧来拧去的东西,不是零件——是一门炮。c级无人机上拆下来的光束髮射器,被他修好了,改装了,装上了电源,接上了瞄准镜。
  不是防身用的。
  是用来打无人机的。
  他一直在等。
  等一架c级的、蓝灯的、和他家的那架一样的无人机,飞进他的射程。
  然后他会扣下扳机。
  不是为了报仇——他说报仇没有意义。死人不会因为你报仇就活过来。
  他说是为了让那架无人机知道,它不是无敌的。
  他说是为了让天上的那个东西知道——地上还有人,还在看著它,还在恨它。
  恨到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