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老乞丐的指点
  在演武场外盘算一阵后,方寒没有直接回破庙。他去了城门口。
  张老丐蹲在城墙根下,面前的火堆半死不活地燃著,上面搁著那个缺了口的陶罐。
  他看见方寒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咧嘴一笑,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少见的认真目光看了他一眼。
  方寒蹲下来,伸出双手在火上烤了烤,开门见山:“骨龄测试,有没有办法过?”
  张老丐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著火堆,手里的树枝拨了拨柴火,火星溅起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但不是好东西。”
  方寒没说话,等著。
  “有一种秘药。”张老丐把树枝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能暂时压制骨龄。不是真的改骨龄——是把你骨头里沉积的灵气压下去,让测骨石读不出完整的层数。”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方寒一眼,那一眼里有方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是犹豫。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个方子是很多年前从一个老药师嘴里漏出来的,传下来有人用过。活下来的有几个,废了的有几个,没人统计过。
  我只知道死的人比活的人多。压一年两年不难,但要压十年——药性得极烈。烈到伤根基。
  根基一伤,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直接废了。而且压不住太久,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药力过了,骨龄弹回来不说,根基损伤也永久留在身上。”
  “药方。”
  张老丐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他没有开玩笑。方寒的表情和来时一模一样——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张老丐低下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三道横线。
  “三味主药——寒潭草、石髓花、地龙血。寒潭草长在城西那座山寒潭底下,根扎在潭底石缝里,水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脆。
  石髓花长在悬崖顶上最高的石缝里,和石斛草一样险,但比石斛草更稀罕——它只长在背阴面,石壁上最滑的那一段,只在清晨开花,太阳一出来就谢。
  地龙血要杀地龙。地龙是筑基巔峰的妖兽,藏在地下洞穴深处,身长数丈,通体覆暗灰色硬鳞,爪子带倒鉤。
  它常年生活在地下,视觉退化,靠震动感知猎物。想取它心臟里的结晶,得先杀了它。
  杀它只有一个法子——趁它翻身时从鳞片缝隙里捅进去。但捅进去的时候它也在翻身,光是尾巴扫过来就能把人拦腰抽断。
  矿洞里有个说法:见过地龙的人不少,杀了地龙还能走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他把每味药的位置、模样、采法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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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潭草叶窄色深,入水不漂,根扎在石缝深处,拔的时候不能急,根断了草就废了。
  石髓花瓣白如骨,只在清晨开花,蕊红如血。
  地龙血不是血,是地龙心臟里凝成的暗红色结晶,剖出来遇风即干,必须趁热装进密封的容器里——陶罐、竹筒都行,但不能见风,见了风药性就散。
  方寒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寒潭草,石髓花,地龙血。三味药,三个方向,三道坎。
  他低头看著泥地上那三道横线。
  矿洞里听过的种种传闻,此刻在记忆深处翻涌——有人在矿道深处见过地龙蜕下的皮,有人说在寒潭里摸鱼差点冻掉手指,有人採石斛草时在崖顶上见过石髓花。
  他那时没当回事,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现在它们全都涌回来了,像被一条线串起来的珠子。
  “药怎么炼?”
  “不用炼。捣碎了,按比例配,用无根水送服。”张老丐用手指在横线旁边画了个圈,“配比我写给你。但方寒——你想好了。这药吃下去,根基就伤了。
  伤根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这辈子修为止步筑基,永远不可能再进一步。你今年六十岁,本来也没几年好活。
  但如果你想赌一把——赌贏了,孙女活;赌输了,你死,孙女也活不了。”
  方寒低头看著泥地上那些横线和圈,头脑里是矿洞里塌方那次,他被压在石头底下三天三夜。
  空气越来越稀,油灯灭了,黑暗浓得像实质。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他没死。
  鏢途中被妖兽撕掉一块肉,他自己缝上,第二天继续赶路。他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也没死。
  方府门口跪在暴雨里挨鞭子,血顺著脊背往下淌,他还能站起来。
  他这辈子用过很多土方子——矿洞里用石烧法熬药,鏢局里用针线缝伤口,破庙里用凉水擦身子退热。
  土方子都是拿命试出来的。试得多了,就知道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秘药这个土方子,他不知道能不能用。
  但他知道一件事:续脉丹是孙女唯一的希望。至於根基——根基这东西,从他在矿洞里挥出第一镐的那天起,就不属於他了。
  “方子给我。”
  张老丐没有动。他看著方寒,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简单的配比——几份寒潭草,几份石髓花,几份地龙血。
  字跡潦草,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大,生怕方寒看不清。写完,他忽然用脚把地上的字全部抹平,连那三道横线一起抹得乾乾净净。
  “记在心里。”
  方寒点了点头。张老丐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条。这药吃下去之后压骨龄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药力过了,骨龄会弹回来。而且服药期间不能调动超过筑基期的灵力——一旦灵力爆发,压制就鬆了。”
  “所以你在擂台上不能用任何超过筑基期的修为。但对你来说这不是问题——你本来就是筑基。”
  “还有,服药后的头几天经脉会剧痛,这是药力在压灵气。忍住就过去了。忍不住——没人能帮你。”
  方寒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碗边。张老丐没有推辞。方寒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走在青石铺的街道上。
  “方寒。”张老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寒停住脚步听,没有回头。
  “你以前问我,我一个討饭的,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张老丐顿了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城门口的喧囂淹没。
  “我告诉你——青州城里每一个乞丐,都是我的眼睛。赵家后院的墙根、钱家练武场的屋檐、演武场报名处的门口——到处都有我的人。他们和我一样,是被这个世界忘了的人。”
  “被忘了的人,反而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骨龄测试的底细,我让一个小崽子在报名处蹲了整整两天,把测骨石的原理、官吏的脾气、谁混过去了谁没混过去,全摸清楚了。”
  “你上次来问我升仙大会的消息之后,我就让他们开始盯著赵凌云——他每天寅时在赵家后院练剑,天星剑法十七式,练到第十三式时右肩有旧伤,会不自觉地缩半寸。这个消息我本打算过两天让人给你送去。”
  方寒站在城门洞里,晨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那枚多的铜钱,是给你那些崽子的。”
  “他们不要铜钱。他们只要烧饼。”张老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笑意。
  方寒点了点头,走出了城门洞,身后城门口的喧囂渐渐远去。
  张老丐蹲在火堆边,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回到破庙,小棠已经醒了,裹著棉絮靠在床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她抬头看见方寒,笑了一下:“爷爷,你去哪了?”
  “城门口。找张老丐问了点事。”方寒在床边坐下,把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贴。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拔出剑,劈出今天的第一剑。脑子里没有赛制,没有对手,没有骨龄测试。
  只有三味药——寒潭草、石髓花、地龙血。三味药,三个方向,三道坎。採回来,就是一条命。
  他把剑劈出去,轨跡笔直。这一剑劈的是寒潭的水冷,劈的是崖顶的风大,劈的是地下洞穴深处的黑暗。
  劈完第一百剑,他把剑插进泥地里,在石头上坐下,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
  压制骨龄后,如果在三个月里拿不到续脉丹,不仅孙女救不了,他自己也废了。但他不在乎自己废不废。
  他只在乎一件事——小棠还能不能退烧,正常成长。
  剩下来的时间,够了。够他採回三味药,够他压住骨龄,够他站上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