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三个月
  方寒从老铁匠的铁匠铺出来,没有直接回破庙。他走到南门城墙根下,找到了张老丐。
  张老丐正蹲在火堆边烤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干饃,看见方寒走过来,把干饃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方寒接过,没吃。
  他在张老丐旁边蹲下来,把报名处领来的那块木牌搁在石板上。木牌正面烙著一个“三十二”的字样,那是他的参赛號牌,第三十二號。
  升仙大会第一轮混战,几百个人抢三十二个位置,他的號牌就是三十二。这是个巧合,也是个徵兆。
  “报上了?”
  “报上了。”方寒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张老丐,帮我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破庙里那个老杂役,报名了。”
  张老丐咬干饃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著方寒,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你是怕方云霆不知道?”
  “让他知道。”
  张老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把干饃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你想让他在报名处卡你,结果你已经报上了。他想在骨龄测试上做文章,结果你骨龄过了。他知道你报名之后,会盯著你的一举一动,你就是要他盯著。他在明面上盯著你,暗地里就不好对你孙女下手。”
  方寒没有否认。他把木牌收进怀里。方云霆迟早会知道他报名的事,方府的眼线遍布青州城,演武场报名处这种地方更是不会漏过。
  与其让方云霆从別人嘴里听到,不如他主动把消息递过去。
  让方云霆知道他已经报上了名,知道他的骨龄已经过了测试,知道一个被方府扔出门的老杂役正大光明地站在了升仙大会的擂台上。
  方云霆一定会盯著他,盯他在擂台上怎么打,盯他每天在哪里练剑,盯他会不会拿不到续脉丹就死在擂台上。盯著他,就不会急著对一个病懨懨的小姑娘下手。
  张老丐拿起剩下的半块干饃,但没有咬。他看著火堆,声音很低:“你这一手棋走得险。他盯上你,你在擂台上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盯著。你要是输了——”
  “我不会输。”方寒站起来,把干饃揣进怀里。“我输不起。”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了。
  小棠还没睡,裹著棉絮靠在床边,手里捏著一根乾草茎。她抬头看见方寒,把草茎举起来晃了晃:“爷爷,我在编一只新的。”
  方寒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她。小棠接过来,就著灶火的光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她认得上面的数字。“三十二。爷爷,这是什么?”
  “號牌。爷爷要去打一场架。”
  “打贏了有什么?”
  “打贏了,你就不用再喝药了。”
  小棠低头看著手里的木牌,用拇指摸了摸上面那个“三十二”的烙印。
  她没有问打架危不危险,爷爷前几天去採药,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衣服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肩上还有一大片乾涸发黑的血渍。
  她知道那些药是拿命换来的。这块木牌也是。她把木牌还给方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旧的草蚱蜢,塞进他手里。“爷爷一定能贏。”
  方寒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翅膀一大一小,草茎已经枯黄了,但触鬚还在。
  他把草蚱蜢揣进怀里,然后把木牌放在床头。他走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
  月光洒在石桌上,照著那个瓦罐和竹筒,三味药都用掉了,只剩下空罐子和空竹筒。
  他把罐子和竹筒收进庙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只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九十道横线。
  每一道代表一天。矿洞里老矿工教他的计时法:每天下矿前划掉一道,划完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工分赎身。
  在矿洞里划掉那些横线的时候,他以为赎身就是解脱,离开矿洞,重新做回自由人。后来他才发现,离开矿洞只是从坑里爬到了坑边。
  他后来去了鏢局,在暴雨里护鏢,和劫匪拼命,被妖兽撕掉一块肉。然后又去了方府,在暴雨里跪著挨鞭子。然后又被赶到破庙里,守著一个病得快死的孙女。
  从矿洞到破庙,他花了二十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现在他站在另一个坑边,擂台上。
  他用炭笔划掉了第一道横线。今天已经过去了。还剩下八十九天。
  从那天起,方寒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石板上划掉一道横线。然后去后院练剑。
  服药之后经脉的旧伤还没完全恢復,左肩被地龙尾巴扫过的淤青从暗紫变成了淡黄,膝盖里的寒气被药力激过之后反而消了些。
  但经脉壁上新生的那层薄膜还很脆弱,灵气流过时带著一丝极细微的刺痛,那是药力还在体內缓慢释放。
  他的劈剑还是慢而沉,刺剑还是稳而准。但两道剑意之间的衔接依然生涩,劈转刺的时候剑尖会飘,刺转劈的时候剑身会晃。
  他知道问题在哪,不是剑法,是剑意。
  矿洞里凿灵石用的是全身的力,从脚底到腰胯再到手臂,是一条完整的传导链。
  鏢局里看人用的是眼睛和手腕,眼睛捕捉破绽,手腕瞬间调整剑尖角度。两者发力方式截然不同,一个要稳,一个要快。
  要融合,就得在稳和快之间找到一道门。他还没找到。
  小棠每天靠在门槛上看他练剑。她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脸上的血色也多了半分。
  偶尔她会用草茎编新东西,除了草蚱蜢外,还有一只鸟,一只蜻蜓,一条鱼。编完了就放在床头,和那只新草蚱蜢排成一排。
  方寒每天划横线的时候都会看见那些草编的小东西。它们排成一排,歪歪扭扭地对著平安符,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兵。
  他知道小棠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备战。他不说破,只是每天划完横线之后把那些草编的小东西重新摆整齐,把被风吹歪的扶正,把草茎鬆了的重新缠好。
  每隔几天,张老丐会托一个小乞丐送来口信。
  口信很简单,有时是赵凌云今天在赵家后院练剑练到第十三式时右肩缩了一下,有时是钱枫在坊市茶摊上和同门吹嘘自己快剑青州无敌。
  方寒把这些情报一条一条记在心里,然后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模擬擂台上的对决。
  赵凌云剑法刚猛但右肩有旧伤,韩铁横练但下盘不稳,柳如烟身法诡譎但闪避前左脚会点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破绽。他要做的不是在擂台上比他们更快更强,而是在他们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把剑递到那个位置上。
  石板上被他划掉了二十多道横线。剩下的六十几道排在那里,每天少一道,像一条越来越短的路。
  路的尽头就是升仙大会的擂台。他不急。他在矿洞里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这两个月。
  他把炭笔搁在石板上,拔出剑,开始练今天的劈剑。
  庙门口,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焦痕旁的叶片已成浓绿。树下搁著那把锈跡斑斑的锄头,自从他开始练剑,这把锄头就再也没有被拿起过。
  他不再需要它了。他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