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间百態
  “盘服装厂?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
  陈建国瞪著眼睛,手里的报纸被捏得哗啦作响。
  “那破厂子停工大半年了,外面欠著一屁股三角债,连看门大爷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去接盘?你拿什么接?拿你那点死工资去填海吗!”
  李秀兰也急了,连连摆手。
  “小峰啊,你爸说得对,那可是个无底洞,咱家可折腾不起。”
  陈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猪头肉,嚼得津津有味。
  抽了张纸巾擦嘴。
  “爸,妈,这事儿你们就甭管了,我既然敢盘,自然有我的门道。”
  “你们儿子在外面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我心里有数。”
  陈建国还想开骂,却被李秀兰一把拉住。
  老两口对视一眼,满脸愁容,只当儿子是在大城市受了刺激,开始胡言乱语。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著两个字:浩子。
  刘浩,从小光著屁股长大的死党,现在在县城跑出租。
  陈峰按下接听键。
  “陈峰!你他妈回青泽了怎么不吭声?”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刘浩的大嗓门。
  “下午刚到,被我妈拉去相了个亲。”陈峰说。
  “相个锤子亲!老赵烧烤,赶紧滚过来。我刚交了班,十分钟后到。”
  “行。”
  陈峰掛断电话,站起身。“爸,妈,浩子叫我出去吃点,你们吃,不用给我留门。”
  ......
  县城老街,大胖烧烤摊。
  烟燻火燎,孜然和羊油的味道顺著风飘出去老远。
  一辆掉漆的捷达计程车剎在路边,车门“嘎吱”一声推开。
  刘浩钻出驾驶室。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肚子凸起,头髮有些稀疏。
  看到陈峰,刘浩大步走过来,一拳砸在陈峰肩膀上。
  “你小子,几年不见,人模狗样了啊。”
  刘浩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陈峰反手捶了回去。
  “你倒是胖了不少,怎么,计程车司机伙食这么好?”
  两人在角落的空桌旁坐下。
  “老赵!二十个羊肉,十个板筋,两个大腰子!再来一箱大乌苏!冰的!”
  刘浩衝著烤炉方向喊。
  “好嘞!”
  老赵应了一声,端著烤串走过来。“浩子,今天交班挺早啊。”
  刘浩指著陈峰:“我兄弟从魔都回来了,今天必须喝个痛快。老赵,把你们家那几瓶好酒拿出来。”
  老赵笑骂:“你小子欠我的两百块饭钱还没结呢,还喝好酒?”
  陈峰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
  “老赵,他的帐我结了,今天这顿算我的。”
  刘浩一把按住陈峰的手机。“操,打我脸是不是?你刚回来!今天这顿必须我请!”
  陈峰收起手机,没再坚持。
  刘浩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陈峰。
  陈峰摆手:“戒了。”
  刘浩自己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浓烟。
  “大城市的规矩就是多。连烟都戒了,活著还有啥盼头?”
  陈峰没回答,拿起桌上的开水烫碗筷,转而问道。“跑车怎么样?”
  刘浩弹了弹菸灰。
  “就那样吧。你看看我那车,空调坏了半个月,老板捨不得修。白天热得起痱子,晚上冻得腿抽筋。”
  “一天开十四个小时,交了份子钱,加了气,落到手里也就一百多块。饿不死,撑不著。”
  老赵端著一盆冰镇大乌苏走过来,放在地上,拿开瓶器起开两瓶,砰砰两声。
  刘浩递给陈峰一瓶,自己拿起一瓶,直接对瓶吹了半瓶。
  “爽!”
  刘浩打了个嗝,放下酒瓶。
  “咱们这破县城,你也知道,没关係没背景,想挣钱门儿都没有。”
  陈峰喝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
  “二黑和三子呢?还有联繫吗?”
  刘浩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二黑进去了。”
  “去年严打,他跟著城南那个光头搞拆迁,把人腿打折了。判了五年,现在在里面踩缝纫机呢。”
  陈峰动作停顿了一下。“那三子呢?”
  “三子更惨。”
  刘浩嘆了口气,端起酒杯跟陈峰碰了一下。
  “前年去南方的工地上干活。脚手架塌了,从三楼摔下来。包工头跑了,医药费都没人出。”
  “现在落了个残疾,一条腿瘸了,回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守著个破冰柜过日子。”
  烤串端上来了,滋滋冒油。
  刘浩拿起一串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
  “这就是命,咱们这帮人,生在这个穷地方,能走出去的没几个。出去了,也未必混得好,留下的,全他妈在底层挣扎。”
  “像你这样能在魔都大厂上班的,有几个?”
  陈峰看著刘浩粗糙的手指,没有说话。
  “对了。”刘浩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还记得巧姐不?”
  陈峰迴忆了一下。“东街开撞球厅,带几个小弟那个巧姐?王巧?”
  “对,就是她。”
  刘浩猛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按在桌面上碾灭。
  “前几年,她可真是风光,撞球厅不干了,借钱搞了个建材公司。”
  “赶上县里修新中街那波红利,发了,开著路虎,穿著貂,走路都带风。”
  “后来呢?”陈峰拿起一串板筋。
  “后来栽了唄。”
  “她那个小白脸老公,看上个外地女的。趁著巧姐去外地谈生意,把公司帐上的钱全卷跑了,还用巧姐的名义借了三百万的高利贷。”
  陈峰皱起眉头。“没报警?”
  “报了啊,人跑到国外去了,抓不到。”
  刘浩又起了一瓶啤酒。
  “高利贷天天上门堵,红油漆泼了一门。巧姐把路虎卖了,房子抵了,还差一百多万的窟窿,她还带著个五岁的小丫头。”
  “现在人呢?”
  刘浩指了指街对面那栋闪烁著霓虹灯的建筑。
  “金鼎会所,巧姐现在在里面给人按脚。”
  “从早上十点干到凌晨两点,什么活都接。以前那些叫她巧姐的混混,现在去洗脚,都指名点她。”
  “摸两把,骂两句,她连个屁都不敢放,为了赚钱还债养孩子,命都不要了。”
  刘浩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巧姐那个女儿,叫丫丫,以前穿的都是进口衣服,现在连个幼儿园都上不起。天天跟著巧姐在会所后院的员工宿舍里待著。”
  “上个月丫丫发高烧,巧姐连三百块钱的医药费都凑不出来,还是我借给她的。”
  陈峰顺著刘浩的手指看过去。金鼎会所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散发著俗气的红光。
  王巧。陈峰对这个女人有印象,做事果断,讲义气,手腕硬。是个不可多得的管理人才。
  当初他们哥几个上撞球厅,没少给他们免单。
  “这小地方,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谁身上没点烂事。”
  刘浩举起酒杯。“来,喝酒。不说这些倒霉事了。”
  两人碰杯。
  刘浩放下酒杯,看著陈峰。“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魔都那边的假好请吗?”
  陈峰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我辞职了,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刘浩愣住了,他盯著陈峰看了足足十秒钟。
  “辞职了?不回去了?”
  刘浩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盘子直跳。
  “操!不走好啊!大城市有什么好的,天天当孙子!回来好,哥几个还能互相照应!”
  刘浩显得很高兴,他连干了三杯酒,脸色涨红。
  “不过……”
  刘浩高兴过后,又皱起眉头。
  “咱们青泽县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这学建筑的,回来能干啥?去工地搬砖?还是去县建委当临时工?”
  “工作的事你別愁。”
  刘浩拍著胸脯。“我明天去问问车队老板,看能不能再包一辆车出来。咱哥俩一起跑出租,虽然辛苦点,但一个月挣个四五千没问题。足够你在县城吃香喝辣了。”
  陈峰看著刘浩真诚的眼神。
  “浩子,我不打算打工。”陈峰开口。
  “不打工?那你干啥?做生意?”
  刘浩摇头。“现在干啥都赔。街上的门面房关了一半了。”
  陈峰拿起一根羊肉串的签子,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划了一条线。
  “浩子,你天天在县里转悠,消息灵。”
  陈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刘浩。“县南边那个老服装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浩夹花生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一颗花生米掉在桌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峰。
  “你问服装厂干什么?”刘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紧张。
  “我想著...把它盘下来。”陈峰语气平淡,隨口说出。
  “你疯了?那地方现在是个死局,谁碰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