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 章一曲闽南歌,逸州刺史跪请开战!
  “司刺史。”
  顾墨染拿起炭笔,在舆图边上写下“粮”“路”“关”三个字。
  “吐蕃人已经把刀递到咱们门口了。咱们若还抱著头等它落下,死得更快。”
  书房里安静下来。
  方弼站在一旁,手里攥著墨条,连呼吸都放轻了。
  甄岱劲低头看著地图,粗大的手指点在断龙脊、水渠、城北驛道几个地方。
  他不懂顾墨染那些朝堂心思,却懂一件事。
  逸州这些天修路、通水、炼铁、存粮。
  如今全成了打仗要用的东西。
  顾墨染又道:“宵禁照常,不能惊动城里百姓。对外便说抓到个吃坏肚子的胡商,公厕那边照旧开门。
  林清黛查城內暗桩,云疏月沿著他进城的路倒查。
  甄都尉,折衝府换防、巡城、守关,全做成平日演练的样子。”
  甄岱劲抬起头:“俺明白。人能动,旗不能乱。”
  “对。”
  顾墨染看向司仁猷,
  “司刺史写摺子。人证、短刃、吐蕃语供词,一样不漏。
  我也会给父皇写摺子,儿臣愿以性命保逸州,
  求父皇准许临机处置,誓死为父皇守住国门!”
  司仁猷的手压在供词上,迟迟没有动。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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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贤书教他为官要稳,行事要正,遇事要守法度。
  可此刻桌上的短刃、供词和地图,全在逼他承认一件事。
  有些局面,光靠一个“稳”字,稳不住。
  顾墨染见他不说话,往椅背上一靠。
  “您若还觉得不妥,本王也不逼您。摺子我自己写,您盖不盖印,自己定。”
  司仁猷看著顾墨染。
  这个刚到逸州时披著厚裘、端著药碗、走几步都要扶的人,
  如今坐在舆图前,手里捏著一枚棋子,已经把吐蕃、安阳、京城都摆进了棋盘。
  司仁猷忽然问:“王爷,若陛下还是不准呢?”
  顾墨染把黑棋落在剑南道的关口上。
  “那就再想別的法子。”
  “总不能让吐蕃人替咱们做主。”
  “据我所知,逸州曾是柳家军驻地。”
  顾墨染抬眼看向司仁猷和甄岱劲。
  “柳公旧部若还散在民间,未必不肯为逸州再战一次。
  二位可知,他们如今还有没有人留在川蜀?”
  书房里的铜铃轻响了一下。
  司仁猷手边的茶盏被袖口扫歪,茶水漫过桌沿,浸湿了半页吐蕃供词。
  他盯著顾墨染,喉间发紧。
  “王爷从何处听到柳家军?”
  甄岱劲按住腰间旧刀,脸上的横肉绷住。
  他入伍时,柳家军早已散了,可军中老人提起这支军队,声音都会压低几分。
  那不是寻常旧部。
  那是柳家留在大衍边地的一根骨头。
  顾墨染咳了一声。
  “本王只是想起,逸州离京城远,若有突发敌情,不能只靠折衝府现有的人马。”
  他將炭笔搁下,指腹压住舆图上的城北驛道。
  “旧部若寻得到,便请他们守家门。
  寻不到,也不必强求。
  眼下先把城门、粮道和关隘守住,別让吐蕃人再摸进来。”
  窗外有风穿过廊下,新掛的铜铃轻碰著。
  方弼把热茶递过去,司仁猷没接,只盯著舆图上那枚黑棋。
  他祖籍闽县,幼时家里穷,父亲靠海运货,一条船,一身旧蓑衣,遇上风浪便把命交给天。
  后来他读书入仕,高中状元,却因家境贫寒,处处被打压。
  是靠著一篇策论受柳公引荐,又一步步到了逸州,一守便是十七年。
  这些年,他守盐税,守粮仓,守一城百姓。
  守到头髮稀了,守到旧友一个个离开,守到府衙门槛磨出了坑。
  他一直告诉自己,稳些总没错。
  可稳到今日,吐蕃人的刀都摸进城里了。
  难道,真的要……
  司仁猷抬起头。
  “王爷,老臣不是怕死。”
  “我知道。”
  顾墨染替他补上后半句。
  “您是怕逸州输不起。”
  司仁猷的手垂在身侧,官袍袖口被捏出褶子。
  “逸州百姓日子越来越好,水渠刚通,粮田刚开,城里商路通畅。
  若真打起来,百姓又要遭一回罪。”
  顾墨染没有立刻接话。
  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热闹起来的城南街市。
  挑担卖早食的百姓已经出门,顺风速递的老兵穿著麻布背心,在巷口牵骡子。
  蜜雪冰城还没开门,门前却有人抱著孩子,等第一锅热饮。
  这座城好不容易积攒的烟火气。
  谁都不想打。
  可吐蕃探子已经潜进逸州,安阳二哥又频频搞小动作。
  他们不把吐蕃擒在关外,水渠、粮田和商路,迟早都要毁在別人手里。
  老司啊老司,人果然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顾墨染转过身,笑了笑。
  “司刺史,您老家闽县的?”
  司仁猷愣了一下。
  “是。”
  “闽县人?”
  “……是。”
  “那巧了,本王喜欢一支闽地小调,词不雅,倒是提气。”
  “今日借来,给司刺史解解乡愁?”
  司仁猷一愣,这种时候,王爷怎么还有心情唱曲?
  可他还没回话,顾墨染已经清了清喉咙,开腔了。
  “一时失志毋免怨嘆,一时落魄毋免胆寒。”
  他嗓子又还带著病后的哑,並不算好听。
  可標准的闽南语落在司仁猷耳中,一切都不同了。
  “那通失去希望,每日醉茫茫,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听到这句,司仁猷先想到的,是京城里那个出入酒楼、满城都说他只会喝花酒的逸王。
  那时他也信过。
  一个连药碗都端不稳的藩王,到了逸州,能做什么?
  可后来,顾墨染清了旧帐,通了水渠,开了粮田,又把一群散兵和匠户拢到一起。
  原来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是做给京城看的!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好运,歹运。
  总嘛要照起工来行。”
  调子转到海上。
  司仁猷眼前浮出父亲那条旧货船。
  父亲披著蓑衣,站在船头看浪;船起时,人要站稳,船落时,人更不能鬆手。
  父亲送他离开闽县那日,只说过一句:海上討生活,怕风的人,永远上不了船。
  特別那句有时起、有时落,司仁猷又想起柳公。
  当年柳公在京中举荐他,替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柳家曾经何其风光,后来一夜之间,满门皆亡,连个能说清冤屈的人都没留下。
  他这些年一味求稳,何尝不是被那场血案嚇住了?
  他怕自己走错一步,便把逸州也带进火里。
  可退,真能退得掉吗?
  他守了十七年的逸州,水渠、粮田、商路,哪一样不是旁人盯著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