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微臣开工了
  沈折枝听得嘴角一扯,俯身从大木箱里再抽出一本。
  “元和二年,西街两家酒楼互泼泔水案。”
  念完,她抬起头,静静地看著裴凛,等他放屁。
  裴凛放下茶盏,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贺侍郎常去酒楼用膳,这两家酒楼泔水横流,有碍观瞻,严重影响了他的食慾。”
  “贺侍郎因此心情鬱结,只能通过大肆敛財来填补內心的空虚,足见其奢靡成性,贪墨有因。”
  李远:“……”
  贺侍郎,你那个嘴就那么馋吗?
  沈折枝也无语了。
  她来劲似的猛翻了几页,忽而念道:“元和八年,大理寺卿家犬走失案。”
  话音落下,站在下首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听还有什么离谱案件的李远,浑身一僵。
  大理寺卿……家犬走失案?!
  那不是周大人当年丟了大黄狗那桩事吗?
  那条大黄狗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向来是周大人的心肝宝贝。
  走失后,周大人急得三日未曾安食,遣人將京城翻了个遍,却遍寻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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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实在气急败坏,硬是让手底下的人给立了个案。
  案卷上还写得像模像样的:犬名大黄,重四十斤,通体黄毛,尾微卷,性温驯,失踪时著红绳犬衣,颈悬铜铃一枚。
  结果没几日,大黄自己顛顛儿地跑回来了。
  嘴里还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户人家偷来的排骨。
  这案子当时在大理寺內部传为笑谈,没人敢当著周大人的面提,只在背地里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案卷被塞进了废卷库的最底层角落里,蒙了厚厚一层灰。
  谁都以为,这桩陈年旧事,已经跟著那层灰一起被埋葬了。
  可现在……
  它竟然被摄政王殿下亲手从故纸堆里给翻了出来,还出现在了贺侍郎贪墨案的佐证材料里。
  李远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了。
  要是周大人知道这事儿……
  不,他不想想了。
  他只想去解手。
  沈折枝好整以暇地看著裴凛,眼底带著几分挑衅。
  “狗眼看人低。”
  裴凛轻飘飘地接上,姿態閒適。
  “贺侍郎贪墨成性,满身铜臭,连大理寺的狗都看不下去,寧可离家出走,也不愿与此等贪官同朝为官,实乃天怒人怨之兆。”
  “此案,大有深意。”
  李远:“……”
  贺侍郎,你死得好啊。
  沈折枝笑了。
  方才那几本卷宗,是她故意挑出来的。
  一本比一本离谱,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裴凛的底线,看看他今天到底是来走过场,还是来动真格。
  结果很明显,这人就是来找茬的。
  偷牛都能扯到贪墨案上,逻辑之荒谬,脸皮之厚度,堪称当朝一绝。
  但反过来说,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裴凛今天没打算真的动她,只是想折腾她。
  耗她的时间,磨她的耐性。
  那就好办了。
  “王爷既然坚持,下官自当从命。”
  沈折枝合上手中的卷宗,语气突然温顺了不少。
  裴凛眉头一动,有些意外。
  这就从了?
  原以为沈折枝还会再蹦躂几下,毕竟以这人往日的德性,不阴阳怪气个三五回合,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今天这么听话?
  太反常了。
  裴凛的目光微微眯起,心底升起了一丝说不清的警觉。
  沈折枝却已走到堂中的案桌前,坐了下来。
  那张案桌是大理寺正堂里专门用来审阅案卷的,桌面宽大,用的是上好的楠木。
  因为年头久了,桌面上磨出了一层光亮的包浆,倒映著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沈折枝坐在桌后,从第一个箱子里,一摞一摞地將卷宗搬到桌上,分门別类地码好。
  动作优雅,条理分明。
  李远站在一旁看著,悄悄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打起来。
  方才那几个回合的交锋,他的心臟已经被这两位祖宗来回拨弄了好几轮。
  尤其是沈世子最后突然从了的那一下,他差点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接下来就该掀桌子了。
  还好只是他想多了。
  趁著这个间隙,两位大佛暂时都消停了,李远觉得机会来了,可以溜去解决一下解手的问题。
  他偷偷挪了挪,左脚往后退了半寸。
  右脚跟上。
  完美。
  再来一步——
  “李少卿。”
  裴凛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不咸不淡的。
  李远的脚僵在半空中。
  “臣……臣在。”
  “站好。”
  李远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唉,完了。
  今天这泡尿,怕是要跟他同归於尽了。
  ……
  沈折枝翻卷宗的速度很快。
  她不看內容,只浅浅扫过封皮上的案件类型,年份,经手衙门。
  三个信息一过眼,手腕一翻,卷宗就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它该去的那一摞里。
  属於刑部的,放左边。
  不属於的,放右边。
  存疑的,放中间。
  动作乾脆利落,判断精准果决。
  像是在脑子里装了一套专门用来分拣案件的精密机关,一扫即过,绝无差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第一个箱子已经见底。
  左边只摞了薄薄十几本,右边却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个比例,已经非常说明问题了。
  四个大箱子里的东西,真正和刑部有关的,连两成都不到。
  剩下的,全是从各个衙门的废卷库里东拼西凑出来的陈年旧案。
  裴凛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分得这么快?
  原本打算用这四箱子卷宗,至少拖住沈折枝一整天的时间。
  让她在这大理寺的正堂里,从日出坐到日落,从午饭坐到晚饭,坐到腰酸背痛,眼花繚乱,最后不得不苦著一张脸来求他放过。
  可照这个速度……
  裴凛的嘴角微微抿紧了几分。
  沈折枝头也不抬,开始拆第二个箱子。
  手上没停,嘴上也没閒著。
  “王爷,这一箱里有三十七卷是工部的积案,二十一卷是户部的旧档。”
  “还有一卷是太常寺採买祭祀用猪,因猪跑了引发的追责文书。”
  她抬眼看了裴凛一眼。
  “猪也和贺侍郎有关?”
  裴凛面色不改:“贺侍郎属猪。”
  沈折枝:“……”
  她还属狗呢,怎么不咬死他?
  算了。
  犯不著。
  跟疯子对线,贏了也是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