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剑符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也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青山门歷代祖师传下来的铁律——后山峭壁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条铁律传了整整八百年。
  每一代掌门都严格遵守著,从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
  却从来没有人知道,那座峭壁后面,封著的是一个等了三千年的人。
  是青山门真正意义上的开创者。
  是那个將自己的毕生所学、剑道传承全部留在这座山谷里,才有了后来的青山门的人。
  而他们这些后辈,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祖师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孤独地等了整整三百年。
  贺宏章想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的额头贴著冰凉的石板,肩膀在剧烈地抽动著,嘴里反反覆覆地重复著那几个字。
  “弟子不孝……弟子不孝……”
  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沉。
  柳青山的残魂静静地悬浮在枯骨前方,看著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贺宏章。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短,但很温暖。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贺宏章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弟子……弟子贺宏章……是青山门的掌门……”
  “贺宏章……”柳青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点了点头,“好,你很好,青山门有你这样的掌门,就够了。老夫当年留下的那些剑诀……你们还在练吗?”
  贺宏章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柳青山看著他的样子,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满是欣慰。
  “那便……够了……”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残魂开始发光。
  是一种极其柔和的、淡青色的光芒。
  光芒从他的轮廓边缘开始亮起,像是一盏在深夜里被轻轻点燃的孤灯。
  然后,光尘开始从他身上剥落下来。
  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像是春天的花瓣被风吹散,又像是夜萤在黎明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闪烁。
  光尘飘到半空中,便缓缓消散了。
  “老夫……已经没有遗憾了。”
  柳青山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回过头,最后看了张瑀一眼。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倒映著这个年轻人的面孔。
  天品灵根,筑基修为,身上带著一股连他都看不透的气息。
  这个人,或许真的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记得去苍梧旧址……带上那枚玉简……老夫毕生研究,皆在其中……”
  “还有封天大阵的核心阵眼不止一处,苍梧旧址之外,洛河源头……应该也还有一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越来越暗淡。
  “你们要小心……”
  “当年布阵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残魂的轮廓已经模糊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光尘从他身上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石室里亮如白昼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然后,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语气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但每个字却重得像是砸在人心上的石头。
  “或许……还活著。”
  话音刚落,残魂彻底消散了。
  所有淡青色的光尘都在同一瞬间化作虚无,什么都没有留下。
  石室里重新恢復了昏暗。
  墙壁上那些被光尘照亮过的剑痕,又沉入了阴影之中。
  只有那具枯骨,依然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石室中央,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姿势和三千年前他把自己封进这座三元锁灵阵时一模一样。
  贺宏章跪在地上,看著那具枯骨,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断涌出眼泪。
  张瑀站在枯骨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对著那具枯骨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清寒在他身后,素白长裙轻轻摆动。
  她看著枯骨,沉默了片刻,也微微欠了欠身。
  沈净初站在最后面,左手握著剑柄,右手轻轻按在左手上,对著枯骨行了一礼。
  然后,石床上忽然亮起了一道极其柔和的青色光芒。
  那道光芒是从枯骨腰间的一件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是一枚剑符。
  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极淡的青色,和柳青山残魂消散前的光芒一模一样。
  剑符从枯骨腰间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它飘到了贺宏章面前,轻轻落了下去。
  贺宏章愣愣地伸出手,接住了那枚剑符。
  剑符落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从剑符上扩散开来,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光晕所过之处,他体內的灵力不由自主地运转了起来。
  和他的丹田產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共鸣。
  不是强大的力量灌注,而是一种印记——某种身份的传承和认可。
  贺宏章跪在地上,双手捧著那枚剑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跪了良久,贺宏章终於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那双浑浊的眼睛又红又肿。
  但他將剑符贴在胸口,站得很直。
  “弟子……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郑重无比。
  “此生此命,必不负祖师所託。”
  张瑀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具枯骨上。
  枯骨依然盘膝坐著,姿態端正,似是在闭目打坐。
  张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陆清寒。
  陆清寒微微点了点头,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极淡的青色剑芒从她指尖溢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將枯骨笼罩在其中。
  “这道剑幕会让他的遗骸不再受岁月侵蚀。”她的声音很轻,“也算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张瑀点了点头,转过身,迈步走出了石室。
  陆清寒、沈净初两人也一併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