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结束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启明把水杯推到顾常明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
  “陈家村,没了。”
  顾常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佛母也没了。”
  屋內,谢启明和李若男两人同时心里一颤。
  两个人在听到顾常明的这句话都想到了不同的东西。
  但无一例外。
  劫后余生。
  一个为女儿。
  一个为自己和女儿。
  “是你,杀死了大黑佛母?”
  谢启明询问道。
  他的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顾常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是我,我还没有那么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那是谁,这么厉害,居然能除了连释空云大师都觉得棘手的大黑佛母?”
  顾常明垂眸,脑海中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李佳君的模样,还有她最后孤身一人走入地道里的孤勇背影:
  “一个母亲。”
  “一个母亲……”
  谢启明轻声重复了一遍。
  一个平凡的母亲,真的可以灭杀大黑佛母那样的话邪神吗?
  谢启明表示怀疑。
  顾常明不需要他相信,不过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还是跟他讲述了他这一趟的经过。
  从和李佳君的初次见面开始讲起,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渲染情绪。
  他也没有那么好的口才。
  听完后,谢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噠噠地走,屋內几人的呼吸声。
  臥室的门缝后面,李若男的指甲掐进了门框里,让人怀疑这扇门的可靠程度。
  她本不该偷听的,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李佳君。”
  这三个字她没有任何印象。
  但她们有著一样的经歷——
  女儿被大黑佛母选中。
  可不一样的是,她一开始就选择了逃避。
  而那个女人选择为了女儿,六年追寻,最后为了女儿,直面大黑佛母。
  为此不惜和大黑佛母同归於尽。
  她愿意为了女儿再次回到那个给她带来一切不幸的根源吗?
  李若男问自己。
  会。
  刚开始的时候,她会拒绝、会犹豫、会害怕。
  但是,在接回了女儿朵朵以后,在一次次相处、一次次的亲密中,她確实爱上了这个她生下来的亲生骨肉。
  但是,她不会像那个女人那样,那么傻,用自己的生命去终结一切。
  那个女人命好,在路上遇见了长明法师。
  假如要是那个女人自己去面对大黑佛母能,可能还被陈家村的人耍得团团转,亲手將自己多少女儿献祭给大黑佛母也不一定。
  如果是她的,她会选择,將一切罪恶的根源都揭示出来。
  成了,大黑佛母的事情被上面的人注意到,被官方镇压。
  败了,她的女儿依旧能好好活著,而代价,不过是让其他无辜人为自己的女儿承担诅咒罢了。
  可是,活在世上,又有谁的双手是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罪恶。
  谁又敢说自己绝对无辜。
  为了自己,为了女儿,她可以做出任何事。
  哪怕违背世间道德法律。
  她轻轻关上那道门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顾常明的目光从臥室门上收回。
  顾常明知道李若男在偷听,但他没有点出来。
  他的这一番话,有一半是想要说给李若男听。
  这世上有些代价不是別人替你付了就算了的。
  至於能听进去多少,就看李若男她自己的缘法,与他无关。
  他已经尽力了。
  他的心里有怒。
  “你要走了吗?”
  不知为何,谢启明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看著眼前的顾常明,总感觉他又变了,变得更加“空”了,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把他吹走。
  抓不住,摸不著。
  虚无縹緲。
  心里莫名的恐慌。
  他已经把顾常明当成了他的朋友。
  哪怕顾常明出家当了和尚。
  拜託,有个出家和尚当和尚真的超酷耶!
  “我在想,缘,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顾常明嘴角含笑,没有回答谢启明的问题。
  “我不懂什么是缘分,我只知道,我遇见了你,你认识了我,而我们,成为了朋友,我喜欢,我们还能一直做朋友。”
  谢启明看著顾常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突然,谢启明又笑了出来:
  “恐怕也只有我是你世俗中,唯一见过你未出家模样的人了。”
  “那你什么是更更喜欢我出家前的样子,还是出家后的现在?”
  “你开心就好。”
  谢启明说道。
  顾常明愣了愣。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不是“以前更好”,也不是“现在更好”,不是任何形式的比较或评价。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祝福——
  你开心就好。
  隨即,他也笑了,发自內心地笑。
  他伸手从僧袍的內袋里取出一柄金刚杵,铜质,五股,杵身上刻著细密的密咒。
  他把它递到谢启明面前。
  谢启明双手接过。
  杵身微沉,带著顾常明体温的余热。
  “我要走了。”
  “机票订了吗?”
  “订了。”
  “为什么那么急?”
  “我等不了了。”
  “还会再见面吗?”
  “也许……”
  “嗯?”
  “一定!”
  “我送你。”
  “好。”
  ……
  回到法兴寺时已是黄昏。
  站在寺院的门口,顾常明颇有些踌躇。
  他已经完成了谢启明的“愿”,如今,大黑佛母已经没了,能直接威胁到朵朵生命的存在无了。
  他的因缘解除了,已经没有存在於这个世界的理由。
  《大日如来经》上,关於谢启明的心愿,已经是属於完成的状態,但不知为何,他依旧还在著世上。
  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他的师父。
  所以顾常明在离开陈家村,就立刻买好机票后,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顺道去了一趟李若男的家,跟谢启明见最后一面。
  毕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某种意义上给了他一条命的人。
  良久,顾常明还是进去了。
  来到观音殿,那里供奉著阿嵯耶观音,殿內是一座观音曼荼罗。
  释空云大师正背对著殿门,面朝观音像结跏趺坐,口中低声诵著经文。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僧袍被门外的晚风轻轻拂动,整个人像是与殿內的坛城融为了一体。
  顾常明跪在观音殿外,不敢打扰。
  青石板硌著他的膝盖,他不在意。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调息,观想上师与本尊。
  观音殿內传出的诵经声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他在河边跪下。
  等。
  “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常明的头顶传来释空云大师的声音。
  哪怕是经过密法灌顶,顾常明依旧不知道释空云大师是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师父,弟子回来了。”
  顾常明恭敬回答。
  “回来了,回来了好啊。”
  释空云低头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看来你这一趟收穫很满,居然带著一肚子的问题回来,你是懂为难师父我的。”
  难得一向严肃的释空云大师开了个玩笑,顾常明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倒是缓和了下来。
  “那不知,师父可否能解答弟子的疑惑?”
  顾常明依旧合掌,诚心发问。
  “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你我之间的缘法,如金刚水银,无法割断。”
  “在你將我拜为你的上师,我就有护持你登临彼岸的职责和义务。”
  “你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能怀疑你的佛法、僧、上师、本尊、空行。”
  “且去罢,去做你应该做的事罢。”
  释空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顾常明觉得那里面藏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永远记住,为师与你同在。”
  顾常明俯身,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行了一个完整的顶礼。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释空云已经转身走回了观音殿。
  老和尚的背影被殿內的酥油灯光笼成一个模糊的金色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阿嵯耶观音慈悲的眉目之间。
  山风吹过寺院的迴廊,吹动了廊下悬掛的铜铃。
  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观音殿外,夕阳下,顾常明的身影化作一道道金光,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