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郭淮牵马向南——刘禪说:不用追
  第二十五天。
  诸葛亮的信到了。
  陈到当面拆的。帛条卷得很紧。
  字跡比前几封工整。诸葛亮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稳的。
  “郭淮阅家书后。闭帐半日。傍晚开帐。遣亲兵收拢残部。令所有將士卸甲弃刀。堆於营门。翌日清晨。郭淮独身出营。至臣帐前。未跪。未言降。仅递上佩剑一柄。言——人,交给你们。我不降。让我走。”
  人交了。刀放了。兵卸了。
  但是——不降。
  让他走。
  刘禪把帛条看了第二遍。手指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
  让我走。
  走哪儿?
  走洛阳。洛阳的家眷在曹叡手里。
  郭淮空手回去——丟了四千兵、丟了天水。
  曹叡会怎么对他。三族都保不住。
  走扶风。堂侄在那。枣树。新房。
  但他是曹魏车骑將军。
  跑到蜀汉关中地界住著——跟降了有什么区別。
  曹叡照样不会放过他家人。
  走——走不了。
  郭淮自己知道。
  他说让他走,不是真要走。是最后的体面。
  刘禪提笔。给诸葛亮回信。
  “放他走。不拦。不追。不派人跟。给马一匹。粮十日。任其自去。”
  写完。搁笔。
  陈到看了看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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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放?”
  “真放。”
  “他要是回了洛阳——把陇右的虚实全告诉曹叡……”
  “他不会回洛阳。”
  陈到没接话。
  “洛阳等他的是刀。不是官。他打了半辈子仗。看得明白。”
  刘禪把帛条折好。塞进暗格。
  “天水那九百多人怎么办。”
  “丞相信里说了。卸甲弃刀。堆在营门口。人还在营里没走。”
  “给饭吃。编不编的先不提。让丞相安置在天水种地。这批人跟了郭淮十几年。不能打散。打散了要闹。整建制种地。一年之后——他们自己会想明白。”
  陈到写完回信。封口。火漆。交走。
  ——午后。
  赵云从城墙上下来。靴子砸在石板上。闷响。裤腿上全是灰。
  “北墙第二座角楼——上樑了。五天完工。木头够了。昨天从西郊拉了三车柏木。”
  刘禪从案前站起来。
  “南墙呢。歪的那段。”
  赵云的脸色不好看。
  “拆了重砌。地基是老河道。淤泥。打了二十根桩下去。还在夯。”
  “工段长谁?”
  “那个老兵。姓刘。嘴碎。一边夯桩一边骂人。骂得工地上没人敢偷懒。”
  刘禪嘴角拽了一下。
  “骂得好。让他骂。”
  赵云走了。
  刘禪沿著墙根往南走。白毦兵跟了四个。散在前后。
  走到南门。城门洞子里穿堂风灌著。
  门外官道上两辆牛车正往城里走。
  车上堆著麻袋。蒋琬的人在门口开袋验粮。
  插手进去摸。没沙。没石子。过了。
  赶车的年轻人看见城门洞子里站著人。
  扫了一眼。低了头。赶著牛往东市走了。
  每天都有粮车进城。从第八天开始就没断过。
  刘禪看著牛车走远。转身进了府衙。
  ——陈到在偏厅等著。脸上有汗。
  “陛下。暗桩又动了。第三次。还是西门。还是夜里。”
  “这次餵了什么。”
  “东墙停工、砖窑炸了、南墙地基塌了一丈。跟上回定的一样。孙成让人在灶台上嚼舌头。吃饭的时候不经意说的。暗桩混在降兵里——一准听得到。”
  刘禪把册子推回去。
  “下一轮换內容。別光说城防。说粮。”
  陈到等著。
  “放消息——蜀中补给线断了。栈道垮了。修不好。长安存粮只够半个月。”
  陈到的笔顿了一下。
  “这消息传到洛阳——曹叡会不会提前动手?”
  “会。”
  “朕等的就是他提前动手。”
  陈到抬头看了他一眼。
  曹叡征的四万新兵要两个月才能到潼关。
  如果曹叡信了长安粮尽——可能催兵提前出发。
  新兵没练熟就上路。拉练不足。
  到了潼关——面对的是魏延三千铁骑和一道天险。
  催得越急。到得越散。
  “万一曹叡不咬呢。”陈到多问了一句。“他要是觉得不急——等咱们自己断粮。不打。”
  “那更好。”刘禪把堪舆图往桌上一拍。“他不来打,朕就多三个月种地的时间。明年六月麦子收了——长安自给。到那时候曹叡再来,啃的就不是软柿子了。”
  陈到把嘴闭上了。
  不管曹叡咬不咬鉤,这条假消息都不亏。
  咬了——新兵送死。不咬——蜀汉多赚时间。
  “写了。发。”
  封口。火漆。交走。
  ——第二十七天。
  天水的后续到了。
  诸葛亮的帛条。短。只有一行。
  “郭淮接马受粮。未谢。牵马出营。行三里。停。望西。良久。折而南行。往扶风方向。”
  扶风方向。
  他去找堂侄了。
  枣树。新房。婶子的坟。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將军。带了半辈子兵。
  最后牵著一匹马。往一个种地的亲戚家走。
  刘禪把帛条压在镇纸下面。
  不用想了。这个人——不用管了。
  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活著的郭淮蹲在扶风种地,比死在天水的郭淮更让曹魏寒心。
  曹叡的车骑將军,镇了十几年雍凉的人——最后跑到蜀汉地盘上种枣树去了。
  这个消息传回洛阳。比打贏一仗还疼。
  ——同一天。
  孙成来报。降兵分流最终数出来了。
  “愿留——一万四千七百。愿走——一万三千二百。已遣散完毕。”
  刘禪从帐上抬头。
  “剩下的呢。”
  孙成搓了搓手。
  “剩下一万两千一。还是那样。不说话。干活。”
  一万两千。
  刘禪把帐本合上。
  “不等了。”
  孙成愣了。
  “这批人——从今天起。全部编入屯田营。不问愿不愿。直接编。”
  孙成张了张嘴。
  “不是说不催吗——”
  “催是问他们想不想留。编是告诉他们已经留了。”
  刘禪站起来。
  “发告示。凡在长安城中食蜀汉之粮、修蜀汉之城、种蜀汉之地者——即为蜀汉屯田兵。月给粮三石。冬给衣一套。家属隨迁者另行安置。”
  三石粮。一套冬衣。比曹魏时的待遇高了一倍。
  孙成的嘴闭上了。
  “去办。”
  孙成走了。脚步快。
  刘禪坐回案前。方略翻到新页。
  “第二十八日。降兵收编完毕。长安驻军——一万四千七百正编。一万两千一屯田编。合计两万六千八百。”
  两万六千八百。
  加上赵云的骑兵、陈到的白毦兵、后续从陈仓调来的守军——长安的兵力够了。
  不是够打仗。是够守城。
  曹叡的四万新兵来了——就让他们啃。
  ——第二十八天。
  蒋琬从东市回来。册子翻了新页。
  “散粮累计五千八百石。但——有个问题。”
  刘禪抬头。
  “冬衣。两万六千多人。一人一套棉衣。棉花从蜀中运——三百里栈道。光运费就是一笔。臣算了算——”
  “多少。”
  “铜钱八千贯。布匹四千匹。棉花——关中没有。全靠蜀中。”
  刘禪的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一下。
  “关中的大户——家里没有旧棉?”
  蒋琬想了想。
  “有是有。但量不大。散在各家各户。收起来费事。”
  “费事也收。蜀锦拨二十匹。不卖。拿锦换棉。一匹锦换多少棉花——蒋琬你去谈。关中的冬天不等人。十月底之前。每个人手里得有一件能穿的。”
  蒋琬记了。合册子。走了。
  刘禪靠在椅背上。
  窗外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
  枝丫伸在灰色的天上。光禿禿的。
  冬天要来了。
  修城墙的声音从南面传过来。叮叮噹噹。
  城北方向几缕炊烟升起来。降兵的灶。
  他从案角拿了那个饼。今天的饼是素的。
  没肉。卖饼老头说肉涨价了。
  刘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关中的面。粗。有嚼头。
  扶风那边。这个时节。枣树该结果了。
  他把方略翻到最后。添了一行字。
  “两个月。守住冬天。”
  搁笔。吹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