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治癒的维兰热
  圣百合医院,维兰热病区。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可医院里却被一盏盏煤油灯照得亮堂堂的。
  灯芯偶尔噼啪一下,墙上的影子就跟著晃一晃。
  莱昂和奥古斯少校此时正並排站在一张病床边。
  黎雅和克蕾尔则站在两人后头。
  黎雅看著莱昂的背影,眼神里还带著那么一点小小的幽怨。
  显然她对下午被他撇下,独自去应付克蕾尔这件事仍耿耿於怀。
  那道针刺似的视线扎在后背上,莱昂只当没感觉到。
  奥古斯倒是没留意到这点小风波,他正狐疑地盯著莱昂手里那只圆底烧瓶,皱眉道:
  “莱昂,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治维兰热的药?”
  瓶里的液体看著还挺浑浊,顏色棕不棕黄不黄的,光是这卖相就比药铺gg上那瓶“巴斯蒂安博士退热酒”差了十万八千里。
  奥古斯斟酌了一下措辞,质疑道:
  “恕我直言,洛朗医生,它看起来不太让人放心。”
  莱昂笑了笑,“少校,能让人放心的那些,多半已经摆在药铺橱窗里,卖十金鳶一瓶了。”
  他把烧瓶轻轻晃了晃,“然后,让人放心地死掉。”
  黎雅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隨即又赶紧把笑意收住,像是觉得这种场合实在不该笑。
  奥古斯咳咳了一声,试图把场面上那点体面找回来。
  “莱昂,我记得它的原材料是叫库希纳?”
  “库纳希树。”莱昂纠正了他,“维兰话里是解热之树的意思。”
  听到这句,黎雅那点幽怨也散了,好奇地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瓶子。
  “莱昂,让他把这个喝下去就能好起来了吗?”
  “不,没那么快。”
  莱昂摇摇头,把瓶子举到煤油灯下,棕黄色的药液在玻璃里轻轻打著转。
  “它没那么神奇,不会一灌下去,高热就自己乖乖退了。”
  “它真正要乾的活,是对付血里面的虫子。”
  奥古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虫子?”
  “对,就是虫子。”
  莱昂点头道:“蚊子叮人的时候,会把看不见的虫子送进血里。”
  “那些东西在血里一批接著一批繁殖,所以病人才会一阵发冷一阵发热,还冷得热得特別规律。因为它们的繁殖就是按著钟点来的。”
  “其实说到底,原理就是杀光血里的虫子,可这需要时间。”
  说完,莱昂转向了那张病床。
  床上的士兵蜷在军毯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汗水早把他的头髮浸透了,一根根黏在额头上,他却还是一遍遍地叫著冷。
  黎雅的睫毛轻轻垂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情绪,那种被病痛折磨到连多活一天都嫌累的死意。
  莱昂俯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声音发抖道:“马丁……”
  “医生……我不想放血了……求求您……別再给我放血了……”
  莱昂沉默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不,我们不放血。”
  他舀了一勺药液送到马丁嘴边。
  “喝下去吧,很苦,但能让你好受些。”
  马丁乖乖地张口了,药液一沾到舌头,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喉咙本能地一缩,差点就要吐出来。
  莱昂赶快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頜。
  “別吐!咽下去。”
  马丁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把那口苦水咽了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莱昂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只让他小口润了润喉,便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克蕾尔和黎雅。
  “都看清楚怎么给药了吗?按我给你们的时间表重复给药,每半小时记一次体温、脉搏,还有意识状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他之前的发热记录呢?发热规律怎么样?”
  黎雅递过来一块板子,熟练地对著莱昂匯报导:
  “一般傍晚六点左右会起一次寒战,”
  “通常一刻钟后会转成高热,半夜大汗,天亮时能短暂清醒一会,到了下午又开始发冷。”
  莱昂低头看著那串记录,规整得有点嚇人。
  冷、热、汗、醒,像是有人在马丁身体里画好了刻度。
  他把板子还了回去,看了眼窗外的夜色,隨后下达了最后的医嘱:
  “好,那今天我们就看看接下来他体內的这口钟,还会不会按时敲响。”
  ……
  当晚。
  药喝下去几个钟头,马丁还是在出汗发烧。
  奥古斯站在床尾,看著那张通红的脸,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失望。
  “他还是在烧啊。”
  “耐心点,少校。效果没那么快。”莱昂盯著体温记录,头也没抬道,“我说过得慢慢等。”
  ……
  夜更深了。
  黎雅坐在病床边,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记录著:
  【仍有寒战,但程度比上次略有减轻。】
  写完,她的笔尖突然一顿,重新望向床上的马丁。
  在她的感知中,那股黏在他身上的死气……好像,退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確实退了。
  黎雅说不清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是悄悄把“减轻”又描深了些。
  ……
  第二天白天。
  马丁难得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咂了咂乾裂的嘴唇,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药好苦啊……”
  正在查房的莱昂还没说话,旁边的黎雅先压低了嗓子凑过来。
  “莱昂,要不以后给他加点糖?”
  莱昂想了想,点了点头,道:
  “確实可以,记得多加点。”
  ……
  当天傍晚六点。
  莱昂、奥古斯、黎雅三个人齐齐守在了马丁的床边。
  往常这个时候,寒战就该准时找上门了。
  军毯会先抖起来,然后是牙关打颤,接著就是喊冷。
  可是今天,那口本该准时敲响的钟……没响。
  六点过了,床上没半点动静。
  马丁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蜷成一团发抖。
  他甚至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扫过床边这几张脸,然后用沙哑得不行的嗓子骂了一句:
  “谁……是谁往这破药里加的盐啊?咸死我了……”
  莱昂愣了一下,隨即面无表情地看向黎雅。
  黎雅这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把盐瓶认成糖瓶了。
  她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抄起查房板挡住了半张脸,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叫:
  “我、我看你说糖要多加……我怕加得不够……”
  莱昂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马丁的额头。
  温的,不烫了。
  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莱昂收回手,见黎雅的脸还在发烫,难得地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別那么在意,盐没加错。他出了那么多汗,盐分早丟光了,本来就该补。”
  黎雅从板子后头探出半只眼睛,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莱昂也没再逗她,指了指床上那个还在骂骂咧咧、却已经能骂出力气的马丁,对著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的奥古斯说道:
  “少校,这洛朗寧素的效果你也亲眼看到了,评价如何?”
  奥古斯少校盯著马丁那张总算有了点血色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终於,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莱昂,这东西已经不是我们圣百合能管得了的了。”
  “恐怕……你得跟我去见一趟亨利上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