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是不懂法吗?
  日暮时分,史弘肇派人到郭府,请宜哥过府赴宴。
  此时宜哥早已回了家。
  张氏並未阻拦,只叮嘱他道:
  “史弘肇每次设宴,都会请来京中大半禁军主將,你去了之后,谨言慎观即可。”
  宜哥点头,遂前往史弘肇府上。
  他与张氏都很清楚,史弘肇邀请他,不过是想进一步拉拢他的祖父郭威。
  对宜哥来说,参加这场宴会的唯一必要,是刘承祐发动政变之前可能还有用到史弘肇的地方。
  稍后,宜哥唤上张泽,便出发前往史府。
  途中,后者问道:“那位史太师,可邀请了赵老將军?”
  宜哥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自家师父的脾性,就算接到史弘肇的邀请,赵弘殷也不会去。
  只因赵弘殷从不主动站队、结党。
  像他这种,既不属於官家的心腹,也不属於杨、史、王、郭四家私將,一旦前去,就会给人一种已经选择站队了的既视感。
  ...
  现在的宜哥既无大名,也无官职,但只是凭藉一个郭威嫡孙的身份,便能被史弘肇安排在一个极其靠前的位置。
  紧隨在禁军中各军主將身后。
  待宜哥落座时,已经有不少人都到了。
  站在他身后的张泽,因为身在郭府日久,所以认得当中一些人。
  而宜哥凭藉著前身记忆,也认出了几人。
  既有效忠於史弘肇的武將,也有刘承祐的心腹,或是今后帮著刘承祐屠戮功臣满门的一些人。
  如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李洪建,此人乃是李业之兄、刘承祐的舅舅,是侍卫亲军司里的二號人物,地位仅次於史弘肇。
  还有准备前往澶州屯兵以备契丹的王殷,此人是史弘肇最为信任的副手,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一职。
  今夜这场宴会,就是为王殷而办,乃是送行酒。
  官家已命王殷北上澶州,与之同行的,还有史弘肇的几名心腹。
  搞清楚史弘肇为何突然举办这场夜宴的宜哥,忍不住暗自喃喃道:
  “看来,这个刘承祐,已经准备动手了。”
  如今郭威正驻扎在河北大地。
  即使澶州一带,仍有少量的契丹兵力徘徊、劫掠,但终究只是小患。
  这个时候,派王殷出京北上,其目的,便是为了削减史弘肇羽翼。
  而在歷史上,刘承祐同样是在这个节点,派王殷去澶州。
  “看情况,我的到来,尚未影响歷史走向。”
  王殷这件事,也让宜哥更加確定,待到下月,刘承祐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政变。
  这时,宜哥耳畔忽然炸起一道粗重嗓门,只见其右手边那员顶盔贯甲的武將『啪』地一拍大腿,瞪著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看向宜哥,声若洪钟道:
  “你就是宜哥?郭太尉没少在我们跟前念叨,说你小子脑子灵得很。”
  “今日来得突然,也不知你要来,我半点准备都没有,不然怎么也得备份像样的见面礼才是。”
  宜哥扭头看去,微微皱起眉头。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张泽提醒道:“孙郎君,这位是韩通韩將军。”
  韩通啊。
  宜哥恍然,这个人名,他还是很熟悉的。
  乃是后周时期的忠臣。
  赵匡胤陈桥兵变时,此人不从赵,最终被王彦升屠戮满门。
  等等...!
  “韩將军,您怎会在这?”
  倒也不怪宜哥忽有此问,只因根据歷史记载,这个时候的韩通,应该留在宜哥祖父身边才是。
  话说回来,这个时候的韩通,已经是郭威的死忠了。
  只因在郭威被迫起兵,代汉建周的这一政变过程中,韩通作为手握兵权的实权將领之一,从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倘若韩通不是郭威死忠,岂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话说此人生就一双铜铃大眼,不怒时也似圆睁,时人因此呼为『韩大眼』。
  宜哥只见他咧嘴一笑,瞪著那双具有標誌性作用的眼睛,大笑道:
  “我奉太尉之命押运税赋入京,今日本该拔营回鄴,被史太师硬留了一日。”
  “明日天一亮便要走了,你若有话要捎给太尉,儘管向某直说!”
  闻言,宜哥才算释然。
  四月郭威出镇鄴都时,朝廷虽下詔『河北诸州应兵甲钱帛粮草一稟郭威处分』,但这仅限於军事调度用途。
  不是允许他截留所有赋税,所以鄴都一带的部分赋税,仍旧要发往京城来。
  歷史中並未记载,在这个时间点,鄴都周遭税赋,是由谁押运来京。
  所以郭威安排韩通来,倒也说得过去。
  就在二人言谈间,一人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其余人等的目光:
  “聂公也来了?”
  “聂公极少来赴史太师的宴会啊。”
  “末將见过聂承旨。”
  “...”
  宜哥著实没有想到,今日这场宴会,居然连聂文进都来了。
  他见聂文进步入此间后,约有四五人起身作揖。
  但王殷等几个份量比较重的人物,却是无动於衷。
  就连韩通也是自顾自地喝起酒来,压根就不鸟聂文进。
  宜哥见满座禁军將校皆端坐不动,自也安坐如仪。
  谁知他不理会聂文进,聂文进却偏偏盯上了他。
  只见那枢密承旨脸色陡然一沉,看向他厉声喝问道:
  “你是何人?见了本承旨,为何不起身参拜!”
  有將领不合时宜的开口道:“回承旨,此人乃是郭太尉之孙,小字宜哥。”
  聂文进自然知道对方是宜哥。
  其目的,是想替好友刘銖,好生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郭府嫡孙。
  “宜哥?”
  聂文进冷哼一声,
  “既无大名,亦无官身,见了某,却不起身参拜,岂非有悖礼制?难道你的祖父,就是这样教你?全无尊卑礼数!”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说,宜哥没有教养。
  不等宜哥这边有所回应。
  一旁的韩通却是看不下去了,“聂承旨,这话重了!”
  在乾祐元年,刘承祐初登基时,因郭威举荐,韩通被刘承祐封为奉国军指挥使。
  聂文进曾亲眼目睹这一幕。
  所以,他自是认得韩通。
  聂文进目光陡然转向韩通,语气骤然转冷,当眾詰问道:
  “税粮押送交割已然完毕,韩將军本该即刻返鄴,为何还滯留在京?”
  眾人都听得明白,这句问话看似问询公务,实则是在赤裸裸的警告韩通。
  若是他再贸然插嘴、替宜哥出头,聂文进便能借『擅留不归』为由,给韩通安上罪名。
  韩通担心此举会影响到郭威,遂隱忍不发。
  要是这个聂文进,逮著宜哥一通教训,宜哥反倒不觉得什么,顶多將此视作有蚊蝇之物在耳畔嗡嗡乱叫。
  但他针对韩通,而韩通现如今又是郭家死忠。
  若宜哥不为其言语两句,就显得郭家太没有保护下属的观念了。
  於是,他当即起身,目视聂文进,正色道:
  “《军防令》中明载,军將押纲者,给假三日,不得逾期。”
  “聂承旨,你是不懂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