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谁和你敘旧
  韩克己那老僕很快便又送来信。
  说韩克己將如王爷所要求,一人前来覲见。
  这倒是给赵真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对方看起来诚意十足,自己若再是推三阻四,对这山寨上的兄弟,实在是都有些不好交代。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见机行事。
  这日一早,赵真便在山寨大堂之中坐著。
  不多时,山下便传来了摇铃声,隨后铃声逐渐上山。赵真知道,这是韩克己被带上山来了。
  赵真握了握拳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铁甲,身著戎装,一定要將气势和样貌和之前王府之中的贵公子做出不同。
  他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戴个头盔,或者坐在背光之处,让人不容易辨认。但若是做的过了头,恐怕弄巧成拙,令人生疑。
  反正赵真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自己早信了自己就是这信王。
  赵真留了一手最极端的准备。他身旁只留了没角牛一个憨直听话人,如果对方当场否认他是信王,那便令没角牛出手,將其一举格杀!
  思虑周全,赵真便闭眼在这堂中,静等那韩克己到来。
  山寨正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真睁开了眼,看见一个戴著帽子之人,在两名士卒的陪同之下,走了进来。
  两名士卒行礼之后,走出门去,把门关上,这山寨正堂之上。便只剩下赵真,戴帽子的韩克己,和瞪著眼睛的没角牛。
  “守约,抬起头来,本王看还认不认得你。”赵真先发制人,张口说道。
  赵真看著那进来的韩克己。现在已近五月,天气已转暖,韩克己却仍然戴著一顶大毡帽,他今日穿著一件窄袖袍,腰束革带,脚蹬皮靴,看起来风尘僕僕。
  再往脸上观瞧,山寨正堂之上,今日不甚光亮,只看到这韩克己长长的马脸,面色苍白,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即忘。就是那一双招风大耳,掛在这马脸之上,甚是特殊。
  “王爷!”这马脸招风耳的韩克己见到赵真,扑通一声跪下,趴在地上呜耶呜耶地哭了起来。
  赵真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著他。
  果然这韩克己哭了一会,看没甚动静,就抬起头来。
  “王爷,罪臣没想到还能得见王爷!”韩克己抹著眼泪和鼻涕说道。
  赵真心里轻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王爷至少不是一眼假。
  “守约,你把帽子摘下来。”赵真刚才盯著韩克己趴在地上的时候,已经隱隱地猜出这毡帽不只是防风之用。
  果然,此话一出,韩克己身子一颤,脸上的表情尷尬起来。
  “王爷叫你把帽子摘下来!”没角牛在旁边瞪著眼睛喝道。
  韩克己犹豫了一下,把帽子摘了下来。
  那帽子之下,前额和头顶已剃得精光,只在脑后连著两鬢,留著一个小小的辫子。
  这韩克己已然按照金人的风俗,髡了发。
  “守约啊,若是韩相公看到他的子孙这般样貌,不知会说些什么。”赵真喟嘆一声。“当日在王府之中,这圣贤书你是只给本王讲,自己却是一句不听啊。”
  “罪臣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今日得见王爷,罪臣死而无憾。”韩克己不住地叩头,赵真却並不拦著他,只让他在这里磕头如捣蒜。
  韩克己就这么磕了一阵子,终究是磕不动了,只把头俯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守约,你起来吧。”赵真慢慢地说道。
  韩克己站起身,赵真紧紧地盯著他,看到这韩克己眼中有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王爷,罪臣与王爷数载不见,只觉得王爷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韩克己把声音变得热络而亲切。
  “哈。”赵真冷笑一声。“瘦了吗?这被金人虏去北狩的日子,可不如坐在官府之中那般舒適。”
  韩克己张了张嘴,一句话被噎了回去。
  “王爷,王妃可曾与你一起得脱?老王傅可还好?”韩克己小心地问道。
  “守约,你可还记得在本王府中待了多久?”赵真不接他的话,反问了回去。
  “罪臣当然记得。”韩克己恭顺地说道。“侍奉王爷,乃是罪臣此生的荣耀。罪臣自宣和二年便在王府做侍讲。靖康元年,得王爷推荐,外放到这太原府张孝纯张知府中,做一名小小的州官。当年在王府之中,王爷聪明睿智,礼贤下士,罪臣铭记在心。”
  赵真边听边在心里做算术题。现在是靖康第三年,建炎第二年,1128年。宣和二年嘛,那便是 1120年。八年前,那个时候真信王也就是八九岁。这韩克己竟是从信王八岁,一直陪到了十四岁。
  不能再与他多閒聊了。王府之中的细节,自己全然不知,聊不了几句,便要出紕漏。
  “呵,什么聪明睿智?”赵真鼻子出气。“论文采,我比不上三哥。论武艺,我比不上九哥。我当时不过是个顽劣的孩童罢了。”
  赵真发挥自己的歷史记忆,这三哥便是歷史上有名的状元皇子赵楷,这九哥自然就是善使弓箭的赵构了。
  至於真信王当时是顽劣还是听话,赵真並不知道,只是他觉得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怕是不顽劣的才是少数。这宋徽宗在十几岁的时候便已经有了“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的风评,自己这个註定继不了位的小王爷,又能够好到哪里去呢?
  “王爷太过自谦了。罪臣却还记得王爷十三岁那年,经书子集,便已过目不忘。有一日,官家来考教诸皇子的文采。王爷出口成章,落笔千言,罪臣还因此得了些赏赐呢。”韩克己低著头说道,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这件事,罪臣铭记於心,不知道王爷可还记得?”
  “够了!”赵真一拍椅子,大怒喝道。
  “韩克己!本王是与你来敘旧的吗?你一个连身体髮肤受之父母都不顾的叛人。却还在堂下和我说起先皇旧事来!”
  赵真抓起自己面前桌子上摆的粗陶茶盏,猛地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隨皇父皇兄北狩,顛沛流离,我大宋宗室,男子女子,不知多少人倒毙於途中,受辱於贼手,而这河北的百姓,又有多少因此家破人亡?你这两年,却从一小小太原府的州官爬到了这真定府知州的位置。你做得了多少好事,自己还不清楚吗!”
  “我今日见你,本只想杀了你。如今还留你在堂下狺狺狂吠,所为何事?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赵真说的如连珠炮一般,怒气衝天,他转头看向没角牛。
  “老牛,这等无耻之人,你去把他宰了,別污了我的眼睛。”
  “遵命!”没角牛闷声说了一声,从身后把放著的铁锤提了起来,直直地便冲韩克己而来。
  韩克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把头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得直响,脑后的鼠尾辫跟著一起一伏。赵真只觉得更加厌恶。
  “王爷,王爷饶命!罪臣知错了!罪臣此次来,就是要商议那反正之事。”
  “老牛,且住手!”赵真喝道。
  “且看这廝,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