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成为那轮孤高的明月
  识海里静悄悄的。
  陈诺没出声,只是不紧不慢地朝內圈走。
  他知道林锦弦在等。
  等一句怜悯式的的“你说得对”,或者一句自以为是的“你不该那样”。
  但是很可惜,陈诺並不是那种圣母心作祟的傢伙。
  他和林锦弦,和世界上的每个人一样,都经歷过形形色色的悲欢离合,有著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沉默一路蔓延,直到內圈的第二道哨关。
  守关的律法司吏员验过令牌,陈诺进入那层泛著涟漪的灵光屏障,终於开口了。
  “仇当然要报。”
  陈诺语气温和而平静。
  “但弦宝,只靠杀戮,真的......就能抵达你所期望的结局吗?”
  林锦弦冷笑出声:“是嘛,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我不懂。”陈诺老实摇头,语气却很篤定。
  他停下脚步,偏头看向镇脉井的方向。
  那里的血色灵雾正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涌。
  “这十二年,你杀掉了多少人?”
  林锦弦没答话。
  “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当年拍板灭你满门的真正黑手?”
  识海依旧听不到任何回声。
  於是陈诺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风中飘散。
  “真正该死的高居庙堂,享受著资源和信徒。而你杀的,只是一茬接一茬的消耗品。”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锦弦的声音极其压抑。
  “我想说,復仇也得讲究个基本法。”
  陈诺嘆了口气:“乱杀一通,只会逼出更多的『琉璃魔女』,和更多发疯的『邵奇』。”
  “那你让我怎么办?”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林锦弦自己先愣住了。
  堂堂魔门圣女,被追杀了十二年都没服过软,什么时候轮到问別人“怎么办”了?
  就算......这是所谓的“第二意识”,也应该绝无可能。
  陈诺察觉到了她的这丝动摇,继续道。
  “你现在这处境,不仅开口没人信,连呼吸都是错的,对吧?”
  “……废话。”
  “呵呵,那不妨大胆一点。弦宝,既然他们不听,乾脆就別费劲解释了。”
  陈诺找了块突出的岩石坐下,看著夜空下,远方那条璀璨的灵光长河。
  “我们来將这份不甘和愤怒,编织成绳索,攀上那孤高的云端吧。”
  “那个高悬於夜空,不被风挑逗,不为雨唾弃,不受燕雀喧扰,遥遥散发皎洁光芒的地方。”
  “当你成为眾人触不可及的明月,便不会在意地上映出的影子。”
  识海里安静了好几秒。
  “嘴上说得轻巧。”林锦弦忍住心里莫名的悸动,闷闷地小声嘟囔道。
  陈诺耸了耸肩,拋出了艾老的终极真理。
  “总之我说白了,一切恐惧和委屈的根源,都是火力不足。”
  “……”
  林锦弦破天荒地没懟他。
  还真是,还真对。
  过去的十二年,她活得像一台復仇机器。
  仇人砍一个少一个,她的求生欲却越来越薄弱。
  可现在,这傢伙竟然告诉她:你要成为那轮孤高的明月......
  “走了走了。来这一趟,咱们可不是给律法司打白工的。”陈诺站起身,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净世琉璃灯连续异动,甚至铭文都亮了。咱们不放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要是真能离宗门的秘密更进一步,修为上很可能大有精进……”陈诺轻声开口:“弦宝,我们就有机会做到刚才所说的那一切。”
  林锦弦的呼吸闻言一滯。
  《琉璃血煞诀》是用寿元换天赋的顶级氪命功法。
  她以前根本无所谓,反正报完仇就准备一了百了。
  可现在,琉璃魔女恍然间发觉她已经变了太多。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唄,我还能拦得住你?”
  依旧是魔女式的傲娇。
  ……
  镇脉井附近,明明时值夜晚,却一片灯火通明。
  这次不光是琅琊宗,正道联盟的各路神仙都来凑热闹了。
  毕竟远古遗蹟牵扯眾多机缘,谁都想趁机掺和一脚。
  陈诺刚靠近人群,就被三股互相较劲的气场糊了一脸。
  “血莲教妖孽作祟,定当斩草除根、格杀勿论!谁要是有异议,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说话的青年一身青白剑袍,长身玉立。
  此人是玄霄剑阁的代表,贺知锋。
  此刻他剑气环绕全身,跟个刺蝟似的。
  “贺道友,私以为局势並不明朗。现在下定论,恐怕为时尚早。”
  接话的是个高冷女修,手里握著个罗盘外形的精致法宝,眼神如寒烟秋水点过镇脉井。
  这位是太微道宫的沈听澜,有点理工科直女的感觉,比较专心於阵法的研究。
  角落里还蹲著个奋笔疾书的书生,下笔速度简直挥出了残影,叫天天赶稿的陈掌柜都心生敬意。
  他来自归藏书院,名叫闻人述。
  他抽空瞥了陈诺一眼,估摸著是在给在场所有人记在小本本上了。
  严守心背著手站在正中央,看著这群神仙斗法,冷不丁地敲打了一句。
  “上头正密切关注此地事宜,诸位最好管住自己,莫要误了正事。”
  闻人述的笔尖顿了半晌,然后头铁地继续狂写。
  陈诺则是抱著胳膊缩在边缘吃瓜,清秀路人脸藏在兜帽下,十分不起眼。
  就在火药味快兜不住的时候,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强行切入。
  “诸位远道而来,琅琊宗上下感激不尽。”
  秦牧衡从人群后方踱步而出,白袍广袖,嘴角的弧度精確到毫米级。
  他先给严守心见礼,又面面俱到地照顾了另外三家。
  “密云山分坛理应由我们承担主责。但灵脉是天下人的灵脉,琅琊宗绝不独行其道,愿与诸位共进退。”
  这话一出口,男绿茶气息扑面而来。
  味大,无需多言。
  贺知锋冷哼一声没搭理他,沈听澜微微点头,闻人述继续狂写。
  陈诺正瞧著乐子呢,识海里的女魔头开口了。
  “小陈。”
  林锦弦轻声唤道。
  “怎么了?”陈诺眨了眨眼。
  “盯紧这个人。”
  陈诺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秦牧衡依旧白衣胜雪,笑得春风化雨。
  “天元四百一十八年。”
  林锦弦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雕刻一块墓碑。
  那是琉璃宗被灭门的年份。
  “宗门失守后,有七个重伤濒死的外门弟子逃进了凡人村落。
  “他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只求能保住性命。”
  “结果,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敲开了他们的门。”
  “他自称游方医师,笑得像个菩萨,说吃了他的药就能活命。”
  林锦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那几个愣头青信了。”
  “结果药一下肚,不久后便身中剧毒,灵力也被彻底封死。“
  “第二天一早,琅琊宗和玄霄剑阁的剑就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陈诺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可笑的是,秦牧衡就站在村口,白衣不染一丝尘埃。”林锦弦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他说......”
  “魔性未净,理当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