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感觉有点没意思啊
  远空泛起鱼肚白,晨曦撩开稀薄的云层。
  金色的光晕洒落,將空中那道红衣倩影勾勒得遗世独立。
  月白莲火无声熄灭,清辉与初阳交织。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
  归藏书院的记录已经盖棺定性。
  在场数百名正道修士仰著脖子,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救下整条密云山灵脉的人,偏偏是被天元王朝全境通缉的魔教头子。
  这种三观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让所有人都觉得无比荒唐。
  陈诺悬在风中,视线平淡地扫过下方。
  这时候去急头白脑地自证清白,那也掉价了。
  很多时候当你实力、地位或者声望达到一定高度,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严守心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位老者捂著伤口,又咳出一大口淤血,腰杆重新拔直。
  他嗓音沙哑,却透著斩钉截铁的强硬。
  “律法司听令!”
  “封锁镇脉井,收押血莲教残党。外围阵纹痕跡,哪怕是一块石头,也不准毁坏!”
  交代完毕,严守心抬头,目光投向半空。
  陈诺迎著视线,单手托起净世琉璃灯。
  泥土翻卷。
  残破的至暗血纹钉、未用完的灵纹毒粉和腐魂油破土而出。
  几样证物在半空划过弧线,稳稳停在严守心面前。
  严守心盯著这些东西。
  他没开口道谢,只是郑重表態:“今日之乱,险些侵蚀天元的根基。此事,律法司必查到底。”
  陈诺袖口一拂,语调慵懒:“证据全在这里。至於怎么查,你们自己看著办。”
  他才不会替天元王朝打工呢。
  递刀子可以,擦屁股免谈。
  不远处,沈听澜重新运转著天衍璇璣盘。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在四个气机刻度上重重一叩,落下最后的推演结论。
  “简直荒谬。”
  沈听澜冷著俏脸,声音平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周围几名太微道宫的同门,以及玄霄剑阁的长老不由得看过来。
  沈听澜抬眸,清澈的目光扫过眾人。
  “刚刚那净世灵力的阵理逻辑,和所谓的血煞完全背道而驰。前者在修復重组,后者在抽取燃烧。”
  “如果琉璃宗本源是魔道邪法,这套净化模型从一开始就会全盘崩溃。”
  理科女学霸的言辞朴实无华,但杀伤力却远不止於此。
  正道修士的人群中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那又如何?!”
  邵奇发出破音的吶喊。
  这位琅琊宗少主双眼通红,一把推开搀扶的弟子,跌跌撞撞衝出人群。
  他瞪著半空中的红衣女子,声音里全是不堪回首的痛苦。
  “就算你不是邪魔,那我妹妹邵思媛呢!”
  “她也是你这狗屁净世大道下该死的人吗!”
  这一问,扯出了十二年前那笔血淋淋的烂帐。
  识海深处,林锦弦有些无语。
  “小陈。”
  林锦弦的声音透著自嘲。
  “这十二年,死在我手里的人实在太多。我压根记不起……他妹妹是哪位。”
  拔剑、杀人、逃离,无限死循环。
  谁有閒工夫去记剑下亡魂的姓名?
  陈诺太懂这种被逼到绝境后產生的麻木感了。
  他低头,迎上邵奇那双快要滴血的眼睛,语气平稳。
  “她死在我的剑下,这点我绝不抵赖。”
  这话一出,邵奇浑身一颤,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陈诺话锋一转,嗓音冷冽。
  “不过在你发疯之前,最好先去问问你们琅琊宗的同门。”
  视线越过邵奇,漫不经心地落在后方的秦牧衡脸上。
  “当年琉璃宗遭到围剿,残存弟子已经被逼入绝路,基本毫无威胁可言。你妹妹区区一个下山歷练的新手,怎么会好巧不巧地撞在『琉璃魔女』的剑口上?”
  “是谁调走了她的护道者?又是谁给她指的黄泉路?”
  邵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妹妹下山前那些原本被仇恨蒙蔽的违和细节,像涨潮般涌入脑海。
  他豁然转身,目光直刺秦牧衡。
  秦牧衡嘴角不断抽搐,但还是拔高音量厉声呵斥。
  “该死的魔女,居然还敢在这挑拨离间!”
  面对这种狗急跳墙的叫囂,陈诺直接无视。
  他偏过头,將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闻人述。
  归藏书院的年轻记录官正弓著背,笔锋在留影册上龙飞凤舞。
  “血灾可证,旧案未明。”
  看清这八个字,陈诺心头颇为讚赏。
  这个执笔的书生,比满地所谓的名门正派清醒太多了。
  “笔桿子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剑更容易杀人,但也药更容易救人。”陈诺清朗的嗓音飘落。
  闻人述手腕一顿,利落合上留影册。
  他抬头,神情严肃:“所以我只写亲眼所见,问心无愧。”
  天色已然大亮。
  陈诺收回视线,周身月白清辉涌动,打算抽身退场。
  “林锦弦!”
  一名玄霄剑阁的长老终究按捺不住。
  他提著半截断剑跨出一步,声线里藏不住惧意。
  “你如今得了真传,难道还要向我们復仇?非要把整个天元王朝杀个天翻地覆吗!”
  识海里,林锦弦冷嘲热讽:
  “瞧见没,这帮人根本不在乎什么真相,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女魔头说话一如既往的厌世感。
  陈诺听完,內心无波无澜。
  他居高临下俯视著这帮严阵以待的修士,声音乘著晨风,靠灵力清晰传遍整座密云山。
  “今日拔剑,我保的是这方灵脉,遵的是对严巡察的承诺,跟诸位的脸面毫无瓜葛。”
  “琉璃宗的帐,以后有的是时间清算。但我的剑,向来不会斩向无辜之人。”
  话音落地。
  陈诺单手提灯,脚下【莲灯渡影】倏然运转。
  那道红衣身姿化作一簇无暇的莲火,瞬间横越百丈虚空,融入了天边璀璨的晨光里。
  满场修士,无一人敢横剑阻拦。
  那抹孤高绝尘的背影,宛如一道刻痕,深深烙在了正道群雄的道心上。
  ……
  云海翻腾,长风过境。
  陈诺御剑穿行在三万里高空。
  识海深处,林锦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以来,这是她感觉最轻鬆的一天。
  身后不见狗屎一样黏上来的追兵,体內也褪去了血煞反噬的剧痛。
  迎面是一轮破开云层的红日,金色的阳光铺满云海,波澜壮阔,美得惊心动魄。
  “小陈。”
  林锦弦驀地出声唤他。
  冷冽的声音里卸下了所有防备,罕见地透出一股柔软的迷茫。
  “嗯?怎么了弦宝。”陈诺温和地回应道。
  “虽说已经拿回了宗门道统……”林锦弦看著远处的朝阳:“可我忽然觉得,好像挺没意思的。”
  陈诺安静地做著倾听者。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当年那些畜生全都杀乾净,我这辈子就算给师门有个交代了。”
  林锦弦顿了顿,尾音带著飘忽的轻颤。
  “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仇都已经报完了……”
  “天地这么大,我还能去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