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叛徒,只有一条路——死路!
  余若音。
  他比陆深前世在档案照片里看到的要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穿著一件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脚上趿著拖鞋,整个人散发著介於疲惫和亢奋之间的古怪气质...那是叛逃者特有的状態,肾上腺素和恐惧感在体內反覆拉锯,精神始终处於高度紧绷的临界点上。
  门的开合声惊动了他。
  余若音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警觉。
  但当他看到来人的穿著.....灰色工装,鸭舌帽,平光眼镜...警觉降低了几分,眼神中儘是困惑。
  “你是谁?”他用英文问,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紧张。
  陆深没有回答。
  他在关门的同一个动作里完成了三件事:反手拧上门锁,右脚向前迈出半步封住退路,目光快速扫完了整个房间——床上没有人,卫生间的门开著里面没有人,衣柜是关著的。
  房间里只有余若音一个人。
  “你到底是——”
  余若音的第二句话没能说完。
  陆深在他开口的瞬间启动,三步跨过四米的距离,左手精准地扣住余若音的下頜,拇指和食指卡住頜骨两侧的咬肌起点,力度刚好足以封住他的嘴但不会造成骨折。
  右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整个人钉回沙发里。
  整套动作从启动到完成,快如闪电。
  余若音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急剧收缩,双手本能地抓住陆深的手腕试图挣脱。
  陆深俯下身,死死盯著余若音。
  他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余若音,北美情报司副司长。”
  余若音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睛里终於布满了恐惧。
  “我问,你点头或摇头。”陆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名单在哪里?”
  余若音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鼻翼剧烈翕动,额头上的汗珠在几秒之內连成了片。
  他的眼球向右下方飞快地瞟了一眼。
  茶几下面。
  陆深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茶几的底板下方,用胶带贴著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立刻去拿。
  “有没有备份?”
  余若音疯狂地摇头。
  “有没有已经交给米国人的部分?”
  继续摇头。
  “你和霍华德的接头计划,细节。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暗號。点头表示愿意说。”
  余若音闭上了眼睛。
  两秒后,他点了头。
  陆深鬆开扣住他下頜的左手,但右手的压制没有减轻一分。
  余若音像一个被拧开了阀门的气球,声音颤抖著倾泻而出:“十八號......晚上八点......半岛酒店大堂......他会带一本蓝色封面的《时代周刊》......我用左手握杯作为確认信號......”
  陆深听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里。
  “国安部內部,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给中情局提供情报?”
  余若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没有了......就我一个......”
  他在说谎。
  但陆深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是时间不允许。
  他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將近两分钟,每多停留一秒,风险就指数级上升。
  陆深从茶几底部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单手拆开。
  里面是一叠薄薄的打字纸,a4大小,大约十五页。
  龙国在北美情报资產完整名册。
  陆深將名单折好,贴身放进工装內侧的口袋里,指尖按在袋口。
  然后他最后一次看向余若音。
  余若音也在看他。
  叛逃者的眼睛里这一刻什么都有....恐惧、绝望、恳求以及微弱的侥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悔恨。
  这让陆深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了。
  “杀你的,是国安的人!”
  话音刚落,在余若音的极度惊恐中,陆深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右手卡住下頜,一个乾脆利落的旋转。
  颈椎在瞬间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余若音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还睁著,瞳孔迅速涣散。
  陆深鬆开手,直起身体。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微型相机....美能达16系列,国安系统八十年代的標准谍报器材,他在旺角的二手相机店用三百港幣买到的.....对准余若音的面部,茶几上的文件,房间全貌,连续按下快门。
  然后是清理。
  陆深用橡胶手套擦拭了门把手、锁芯、茶几边缘、沙发扶手——所有他碰过的表面。
  地毯上的脚印用余若音浴袍的袖子轻轻拂平,纤维的走向恢復到和周围一致的状態。
  最后,陆深在门口站定,用三秒钟扫视了整个房间。
  沙发上的尸体保持著自然的坐姿,像是睡著了,菸灰缸里的菸蒂还在冒著最后的细烟。
  陆深拉开门,探头確认走廊清空,然后闪身而出,反手带上门。
  原路返回。
  消防楼梯。
  七层,六层,五层。
  脚步频率和来时完全一致。
  一层,员工通道,侧门。
  阳光打在脸上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裹著咸腥的潮气灌入肺叶,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著刺目的银光。
  上午十一点零九分。
  从进入员工通道到撤离出来,总共二十八分钟。
  陆深回到海运大厦的洗手间,用四分钟完成逆向变装,藏青色西装重新穿好,领带系正,公文包从储物柜取出。
  镜子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经济参赞回来了。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陆深准时走进美驻港总领事馆大门。
  一点五十八分,他敲开了档案室的门。
  莫里森从一堆文件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堆满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陆!你终於来了!这批档案我催了三个礼拜了.....”
  “抱歉,莫里森,上午在银行耽搁了点时间。”陆深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脸上掛著一疲惫的笑容,“来,我们对一下清单。”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里,他和莫里森逐份核对了十七份经济情报归档文件,在三张交接清单上签了名,喝了一杯莫里森泡的难喝至极的英式红茶,听莫里森抱怨了十分钟新来的实习生把上个月的贸易数据归错了类別。
  每一分钟都有目击者,每一个动作都有记录。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陆深回到中环安全屋,在签到簿上写下归来时间。
  汤姆从隔壁探过头来:“跑了一天?银行那边什么情况?”
  “虚惊一场,那三笔流水是住友东京总行的內部调帐,不是洗钱。”陆深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莫里森倒是又嘮叨了我一耳朵。”
  “哈,意料之中。”汤姆摇头笑了笑,缩回了隔壁。
  陆深坐下来,打开显示器,绿色的光標重新在黑色屏幕上跳动起来。
  他的表情和这间安全屋里的每一面灰色隔断一样平淡无奇。
  但西装內侧的口袋里,那叠薄薄的打字纸贴著他的胸膛,纸页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
  陆深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住友银行的数据表格上,光標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沉默的心臟。
  他开始打字,把今天银行核查的结果写进周报,措辞平淡,数据翔实,和他过去两年里写过的每一份周报没有任何区別。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午后阳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西斜。
  天星小轮的汽笛声隔著百叶帘传进来,悠长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