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裂谷伏杀
  地缝深处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
  晚秋走在其中,脚步极轻,几乎没有话,劫灰剑被她握在手里,剑尖微垂,像一条隨时准备弹起的毒蛇。
  她呼吸刻意压得又浅又慢,但经脉里那股刚咽下去疗伤丹药化开的热流,正一点点地润著撕裂的伤口。
  可惜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侧耳听了片刻——身后的乱战声已经远了,被地缝蜿蜒的岩壁和厚重的煞气层层层削弱,只剩下隱约的闷响。
  但那股追踪印记的味道,还在。
  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粘在她后颈的位置,甩不掉。
  晚秋没有回头去確认,她知道那印记的味道来自哪个方向——並非直来直往的追杀,而是一种缓慢、稳定、几乎机械般的追踪。
  这不像阴傀宗长老那种老辣狡猾的风格,那老傢伙不会派人单独追进这么深的地缝,至少也得拉上弟子结阵才敢。
  但偏偏只有一个。
  晚秋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炼尸。
  阴傀宗长老在混战中分心弹出的那道气劲里,携带的恐怕不是灵识標记,而是一缕控尸符的。
  难怪她察觉时已经晚了。
  那东西不讲灵力追踪,不讲神识定位,纯粹靠尸体的原始嗅觉和本能来追人。
  晚秋在一处相对开阔些的裂谷转弯处停下脚步,抬眼扫视四周。
  这处地缝比她想像中更深,两侧岩壁陡峭,覆著一层暗绿色的苔蘚和风化出的细密裂纹。
  空气中瀰漫著那股腐烂的水汽味和硫磺味,越往深处走,煞气就越浓——那种死寂、沉闷、像压在心口上的感觉,反而让她的灵觉变得更敏锐了。
  她迅速作出判断。
  炼尸没有灵智,只会按主人的指令和追踪標识行动,这东西不怕痛、不怕死、不会拐弯思考和判断陷阱,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不会变通。
  也就是说,只要预设一个足够简单的陷阱,它就一定会往里面钻。
  晚秋的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区域。
  那里有几根从岩壁上脱落、斜插在地面上的石笋,高的约半人高,矮的只到膝盖,歪歪扭扭地散落在裂谷两侧。
  石笋的缝隙间积著深绿色的水洼,水面上漂著一层浑浊的煞气凝雾,把地面切得支离破碎。
  她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探了一下水洼里的煞气浓度。
  很浓。
  比她预想的还浓。
  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一种確认。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布置。
  动作很快。
  她没有布希么高明的阵法,也没那个时间和材料,她只是利用那些石笋天生的排列,把几块隨手捡来的碎石嵌进缝隙里,略微调整了一下它们之间的角度,让煞气在流过这片区域时形成一个小小的、自然的环流。
  只要有活物踏入这片环形区域,煞气就会被搅动,產生短暂的紊乱——一种类似困阵的错乱感。
  不是真困。
  但炼尸分不清真假。
  它只会觉得“方向乱了”、“找不到印记了”,然后在原地狂躁地打转。
  晚秋布置完这一切,没有停留,而是后退到一片阴影里,缩在一块从岩壁上凸出的巨石后方,將劫灰剑横在膝上。
  她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內那股刚刚勉强理顺的力量。
  那股新生的力量很古怪——融合了一丝星轨本源的银白光泽,又掺杂著从遗蹟中吞噬的那缕暗红,还有她自身的逆星剑丹,三者像三条打架的蛇,被硬生生拧在了一起。
  现在一催动,立刻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从丹田沿著经脉一路窜到指头。
  晚秋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將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地、一丝一丝地注入劫灰剑。
  剑身开始发出一层极其黯淡的灰芒。
  不是那种锋利的、耀眼的剑光,更像一层覆盖在剑刃上的薄雾,隱约透著一种扭曲的质感——似乎光线落在上面时,会轻微地弯折、偏移,似乎剑锋本身的位置和它看起来的位置之间,存在著一丝极细微的错位。
  轨跡偏移。
  那一丝她尚未完全掌握的意境,现在被她强行用这股新生的力量,短暂地驱动了。
  虽然很弱。
  但够了。
  晚秋握著剑,感受著剑身上传来的那种微妙的、不安定的震盪感,像握著一截跳动的心臟。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来了。
  地缝那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晚秋没有动,透过巨石边缘的缝隙,盯著那片她布置过的区域。
  一个黑影从拐角处走出来。
  那是一具通体铁灰色的炼尸,高约九尺,浑身肌肉僵硬,肤色像风乾的泥土,散发著浓烈的尸臭味。
  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无声地燃烧著。
  炼尸的步伐很稳。
  直到它踏入了那片石笋区域。
  煞气的环流被搅动了。
  炼尸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它停了下来,歪了歪头,像一个齿轮卡住的人偶,它的鼻子——或者说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鼻孔——使劲地抽搐了几下,好像在重新捕捉追踪印记的气味。
  但它捕捉到的,只有被环流搅散后方向错乱的煞气。
  炼尸开始原地打转。
  起初只是左右挪动两步,然后转了一个圈,又停下来,再转一个圈,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焦躁,铁链被甩得哐啷作响,一双铁灰色的手臂开始胡乱地挥动,捶打著周围的石笋。
  砰——
  一根石笋被它一拳捶断,碎石飞溅。
  炼尸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更狂暴地砸向周围那些碍事的石笋。
  晚秋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巨石后方闪身而出,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身剑合一,整个人化为一道灰白色的残影,贴著地面疾射而出。
  劫灰剑上的那层灰芒在她动身的一下子一亮,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变得几乎肉眼不可见。
  剑锋所指——
  炼尸后颈下方三寸。
  那是控魂符籙所在的位置,其核心都在那里——一枚嵌入脊柱间的符籙,控制著这具行尸的一切动作。
  只要摧毁那枚符籙,炼尸就是一摊死肉。
  炼尸感受到了威胁。
  它回身,一双幽绿色的鬼眼锁定了那道疾射而来的灰影,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铁灰色的双臂同时朝晚秋合抱而来,试图將她生生碾碎。
  晚秋的剑尖已经抵达。
  那股融合了星轨本源和暗红的新生力量,在这一刻被催到了极致。
  劫灰剑的剑身上,那层黯淡的灰芒像活过来了一般,一下子收缩,凝聚在剑尖上——然后,穿透。
  噗。
  一声沉闷的、像刺穿湿皮革的声响。
  劫灰剑从炼尸后颈下方三寸的位置刺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枚控魂符籙。
  剑尖上凝聚的灰芒在刺入的一下子炸开,像一枚无声的波纹,沿著符籙的纹路飞速蔓延,將整枚符籙搅得稀碎。
  炼尸的动作凝固了。
  那双合抱向晚秋的手臂,距离她的后背只有不到半尺。
  但那只差一点的距离,永远也合不上了。
  炼尸眼眶中的两团幽绿色鬼火,跳动了两下,像风中残烛一样,迅速熄灭。
  它的身体开始急速失去生机,铁灰色的皮肤迅速变灰、变干、开裂,像被风乾千年的朽木。
  裂缝从皮肤表面向深处蔓延,一直钻进骨骼,然后整个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轰然倒地,扬起一蓬灰土。
  晚秋拔出剑,退后一步。
  她看著那具迅速化为朽骨的尸体,呼吸急促了几下。
  成了。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经脉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反噬,就像被触怒的毒蛇一样,反扑回来。
  晚秋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一手撑住旁边的岩壁。
  一股剧烈得多的剧痛从丹田处炸开,沿著断裂的经脉向全身蔓延。
  新融合的力量像失控的野马,在她体內横衝直撞,撕裂著刚刚好转一点的伤口——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著嘴角溢出。
  该死。
  比她预想的还要不稳定。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垂眼看著手指上沾染的暗红色,眼神沉了一下。
  剑身上的灰芒已经彻底消散,劫灰剑又恢復了那种黯淡无光的状態。
  但方才那一剑的威力,她记得很清楚。
  那股力量,確实能撕开炼尸的防御。
  代价也很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然后走到那堆化为朽骨的炼尸旁边,蹲下身,快速处理残骸。
  她用剑尖把那些骨头挑散,在煞气水洼里搅了两下,让它看起来更像自然腐朽的痕跡,而不是被斩杀。
  然后把那枚被搅碎的符籙碎片全部捡起来,塞进储物袋。
  还差一点。
  她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腐蚀性药粉,洒在骨头上。
  嘶——
  一股刺鼻的白烟升起,骨头表面开始迅速被腐蚀,没过多久就融成一摊灰黑色的泥浆,和地缝里的泥水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她站起身,把药瓶收回储物袋,然后抬眼看向地缝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空气中,隱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味道波动。
  “天星商会三公子,没那么简单的。”
  虽然被她的祸水东引暂时牵制住了,但那人的手段显然不止明面上那点。
  现在阴傀宗长老和炼尸都被他分去注意力,但等那边尘埃落定,他一定会调头来找她。
  晚秋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血痕,又看了看那摊已经被处理掉的炼尸泥浆。
  她甩了甩手腕,朝裂谷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