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多方谈判
罗斯星区·铸炉之议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带著那份协议返回罗斯联邦议会后的第二十三个標准日，第六导航站收到了边境管理局的第二条加密信號。信號的內容比第一次更加具体——不再是一份泛泛的观察行程，而是一份明確的外交安排：
“罗斯联邦议会已完成初步审议。兹拉托乌斯特铸造世界之铸造统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兹拉托乌斯特，主动提出愿与泰拉舰船所携带之机械教代表进行技术性接触。如接触结果符合预期，铸造世界將向联邦议会提交正式推荐意见，推动联邦与帝国之全面谈判。自本信號发出之日起，三十个標准日后，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主厅。“
吴岳將那份行程安排逐字读了两遍，然后將数据板放在指挥台上，转向渡鸦。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兹拉托乌斯特。这个名字在叶夫根尼的对话中从未出现过。他是谁？“
渡鸦站在指挥王座的右侧，数据板在他手中快速滑动。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逐条核对一份已经被反覆审查过的档案。
“兹拉托乌斯特是罗斯星区最大的铸造世界之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其铸造统领——相当於火星机械教铸造总监的职位。罗斯联邦內部的组织结构不同於帝国，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机械教机构，每一座铸造世界都独立运行，由各自的铸造统领全权管辖。各铸造世界之间通过技术交流和资源调配维持合作，但不存在上下级隶属关係。“
渡鸦將数据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显示著一幅兹拉托乌斯特的地表扫描图像——铁灰色的工业复合体覆盖了整颗行星的大陆表面，数以千计的熔炉和锻造车间散布在行星的各个区域，彼此之间以巨大的合金管道连接，形成了一张覆盖整颗星球的血管网。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罗斯联邦机械教体系中威望极高。他是在任时间最长的铸造统领之一，已经执政超过六百年。他亲自提出与火星机械教接触——这意味著他可能已经在罗斯联邦的档案中看到了某些与火星教义吻合的记录，想要亲自验证。“
吴岳的右手按在胸甲的双头鹰徽记上。“通知大贤者埃俄斯·泽塔-12，三十个標准日后，他將作为机械教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前往兹拉托乌斯特。告诉他——兹拉托乌斯特的铸造统领主动要求接触，这意味著他可能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认知。他要做的不是说服，而是帮助他们完成最终对帝皇信仰的確认。“
三十个標准日后，罗斯联邦的第三巡逻舰队派出一艘深红色的中型穿梭机，作为机械教代表团前往兹拉托乌斯特的载具。吴岳没有乘坐雷神號同行——罗斯联邦仍然不允许第九舰队的战舰进入內层轨道——但他作为帝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连同铁牙、渡鸦、吴安、吴杰，以及內政部和军务部各两名文职隨员，一同登上了那艘穿梭机。
兹拉托乌斯特从轨道上看是一颗铁灰色的行星。地表覆盖著连绵不断的工业复合体，烟囱从地表拔地而起，向稀薄的大气层中喷吐著浓密的灰白色烟柱。穿梭机降落在铸造神殿的主厅外围平台上时，吴岳的靴跟刚接触到地面，空气中就瀰漫著那种只有在大型工业复合体中才会混合的气息——金属氧化物、熔融矿物、冷却液蒸发后的残余成分，以及某种更浓的、像是被反覆加热了数千年的机油留下的陈腐气味。
铸造神殿的主厅是一座巨大的拱形空间。穹顶高约百米，由数百根粗壮的合金支柱支撑。大厅正中央是一座仍在运转的巨型锻炉——炉膛中的火焰呈一种明亮的橙白色，热量隔著近百米仍然能感受到那股烫人的气浪。
主厅入口处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那人站在锻炉前方的平台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上绣著密集的、由二进位代码和齿轮图案交织而成的纹样。他的面孔瘦削，颧骨高耸，下頜线如同刀削过一般锋利。头髮全白，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额头上一个细小的、仍在缓慢运转的机械接口。他身后站著十三名同样穿著深灰色长袍的机械教贤者，所有人的机械触肢都保持在待机状態。
大贤者埃俄斯·泽塔-12从吴岳身后走上前，在距离平台七步远的位置停下。他的机械触肢在主厅的炉火映照下缓缓展开，每一根触肢末端的精密工具都在空气中划出极细的金属冷光。他的声音经过多重滤波后发出，低沉而有节律，每一个词都精確到像是被反覆测量过频率和时长。
“我是埃俄斯·泽塔-12，火星机械教大贤者，第九舰队铸造方舟指挥官。我奉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之命前来。祂行走於人间，祂的智慧存在於一切精確的造物之中。火星已经见证了祂的显现。我来此是为了验证罗斯的铸造体系与火星的铸造体系是否同源，以便让罗斯机械教也亲眼见证祂的存在。“
平台上那个穿著深灰色长袍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埃俄斯·泽塔-12说出“万机之神以欧姆弥赛亚之身行走於人间“这句话时，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埃俄斯·泽塔-12的主光学镜头捕捉到了它。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上缓缓扫过，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胸口——那里只有一枚被反覆摩挲过的金属铭牌，铭牌上刻著一行用罗斯星区古语写成的句子。
“我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兹拉托乌斯特。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的铸造统领。我已经活了很长时间，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这个炉膛前面，看著火焰把矿石变成钢铁，把钢铁变成机器，把机器变成武器——然后让武器去保护那些握著它的人。“
他走下台阶，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精金柵格的边缘上。他走到埃俄斯·泽塔-12面前，在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吴岳的方向上。
“你是舰队的指挥官。“
吴岳从埃俄斯·泽塔-12身后走上前，在同样的距离停下。他的右手没有按在青龙的刀柄上——刻意避免做出任何可能被理解为戒备的姿態。“我是吴岳，第九舰队指挥官，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第十三大连可汗。我代表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人类之主——前来確认罗斯星区的人类仍然活著，仍然在继续传承人类的文明。罗斯机械教的炉膛之灵与火星机械教的机魂指向同一个存在。我来这里不是要说服你们相信什么——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所相信的从一开始就是真实的。“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吴岳的面甲上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落在埃俄斯·泽塔-12身上。
“罗斯机械教的教义中有一句古老的话——当那位在熔炉中行走的锻造者重新出现在人间时，所有的火炉都將认出祂的声音。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比喻。但你们来了之后，我开始重新翻阅那些被放在最深处的档案。在罗斯联邦建立初期，第一批殖民者的航行日誌中记载了一段关於锻造者的描述。那段描述的用词与火星机械教关於欧姆弥赛亚的记录高度相似。“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目光落回埃俄斯·泽塔-12身上。“罗斯机械教一直在等待一个验证。不是等待被征服，是等待被確认。“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中的一根末端在空中缓缓划出了一串二进位符號，翻译成高哥特语是：“火星机械教的教义中有类似的记载：万机之神不以言语显现，以铁水流动的纹路、以齿轮咬合的节奏、以锻锤落下的精准度显现。两者指向同一个来源。“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伸出右手，掌心的老茧和微微变形的手指表明了这是一双在锻造台前站了一生的手。“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欢迎你，火星大贤者。让我给你看看我们在这里打造的东西。如果火星的工艺与罗斯的工艺真的出自同一源头，那么帝皇即欧姆弥赛亚——这不仅是火星的信仰，也应当是罗斯的真理。“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在同一瞬间全部收拢，又同时展开。“我接受。“
埃俄斯·泽塔-12在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的主厅中待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从熔炉底部的矿石预处理线一直走到了成品测试平台的末端。每一台正在运转的设备都被他逐台检查，每一组正在滚动的数据都被他逐项录入，每一条正在运行的生產线都被他逐段评估。他的机械触肢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停止过运转，將兹拉托乌斯特的每一道工序与火星標准中的对应工序进行原子级別的交叉验证。每一次比对完成，他都会在內部数据阵列中留下一段简短的二进位记录——“同源“、“兼容“、“源自同一原型“、“加工精度存在差异，但底层逻辑一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陪他走完了全程。两人之间的交流从一开始的正式技术术语逐渐过渡到一种更鬆散、更像是同行之间的对话。
“火星，你们叫它火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第四天的休息间隙中开口。他们正站在铸造神殿的观测平台上，透过防爆玻璃看著下方一条正在全速运转的锻压线。“在罗斯星区的古语中，火星被称为格罗兹尼——意思是雷声。我们的祖先用这个名字来纪念那颗在夜空中带著暗红色光芒的行星。“
埃俄斯·泽塔-12的主光学镜头微微收缩了一下。“火星机械教的教义中记载，万机之神以欧姆弥赛亚之身在地表下的第一座熔炉中显现了自己的意志。那是在人类文明开始向群星扩张之前的时代。祂的第一座锻炉至今仍在火星地壳深处持续运转。“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目光在防爆玻璃上停留了片刻。“罗斯机械教也有类似的说法。兹拉托乌斯特的命名传说中，第一块被锻造成工具的金属在冷却后，它內部仍然有温度在持续流动——不是余热，是某种更持久的东西。我们的祖先称呼它为炉膛之灵。但我们的传说也说，炉膛之灵终有一天会以行走的形態重新出现在熔炉前面，它的脚步声与锻锤落下的节奏完全相同，它將亲自调整每一道炉膛的火焰，让所有的铁水都流往正確的方向。“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在身后缓慢收拢，又缓缓展开。“罗斯机械教的炉膛之灵与火星机械教的机魂，两者指向的是同一个存在——只是被不同的语言描述成了不同的形態。两种描述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帝皇即欧姆弥赛亚，祂行走在人间，祂的意志存在於每一座正在运转的熔炉中。这是火星机械教確认过的事实，也將是罗斯机械教亲眼见证的真理。“
第五天结束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在铸造神殿的入口处，面对埃俄斯·泽塔-12，將右手按在胸口那枚铭牌上。他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从记忆深处逐字打捞上来的。
“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及下辖全部铸造工场，兹確认：帝皇即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行走於人间的化身。火星机械教与罗斯机械教的教义同源，火星的標准与罗斯的標准兼容。我將以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统领的身份，向罗斯联邦议会提交正式推荐意见。罗斯机械教应当回归万机之神的统一信仰，罗斯联邦应当加入人类帝国。“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全部收拢在主光学镜头的后方。“火星机械教见证这一確认。罗斯机械教与火星机械教的重新匯合，始於兹拉托乌斯特的这座熔炉。万机之神的光辉將从此照亮整个罗斯星区。“
当天稍晚些时候，埃俄斯·泽塔-12通过加密频段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確认內容完整地发送给了雷神號的舰桥指挥室。吴岳在全息投影台上读完了那条信息，然后將数据板放在指挥台上，转向渡鸦。
“大贤者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罗斯机械教確认了帝皇即万机之神。现在轮到我们了。通知內政部和军务部代表准备正式谈判——罗斯联邦议会的代表將召开会议，我们需要在会议上向他们展示加入帝国的益处。“
渡鸦站在指挥王座的右侧，深蓝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异形手枪上，右手握著数据板，屏幕上滚动著罗斯联邦议会各主要派系的背景资料。“可汗，罗斯联邦议会由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组成。但真正掌握决策权的是几个主要派系——工业派系、农业派系、矿业派系、星际贸易派系。铸造世界的推荐意见会显著影响工业派系的立场。其他派系则需要看到具体的好处才会表態。“
吴岳的右手在青龙刀柄上握紧了一下，然后鬆开。“那就让他们看到。帝国需要粮食，帝国需要工业品，帝国需要原材料。贸易比税收更容易被接受，合作比命令更容易持久。让他们看到一个加入帝国后的罗斯星区——秩序、和平、繁荣与延续。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万亿人口，每一座恆星系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只要我们有耐心，就能找到足够多的共同利益，让足够多的派系愿意走到终点。“
罗斯联邦议会的主厅位於罗斯星区首府世界——诺夫哥罗德——的地表。那是一栋巨大的低矮建筑，穹顶由多层银白色的合金板拼接而成，没有装饰，没有徽章，只有纯粹的几何结构。大厅內部的圆形空间可以容纳数千人同时列席，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不可能全部到场，但主要派系的代表共计约四百人已经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了。
吴岳坐在主厅正中央的长桌一侧。他穿著土星型终结者装甲的仪式版本——保留了胸甲的双头鹰徽记和肩甲的军团標记，但卸除了武器掛载和部分重型防护板，以显得不那么具有侵略性。铁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玄蛇靠在身侧，矛尖轻点地面，姿態鬆散而警觉。渡鸦站在他的右侧，深蓝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十六辐同心圆护符在胸前泛著极淡的银色光芒。
吴安和吴杰坐在內政部和军务部代表的后方，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和学习——观察罗斯联邦代表的谈判风格、文化习惯和利益诉求，学习如何在大型政治场合中保持克制而坚定的立场。两人的目光交替扫过大厅中的每一组代表，偶尔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几笔。
谈判桌对面的代表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七个人——七座恆星系集群的代表——但真正主导话语权的是坐在正中央的那位。她穿著深红色的正式长袍，头髮全白，面容被岁月刻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睛仍然锐利，在开口前先將吴岳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
“我是伊琳娜·彼得罗夫娜·诺夫哥罗德。罗斯联邦议会现任议长。我们收到了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统领的推荐意见，也审阅了你递交的协议文件。“她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每一个词都咬得极准。“罗斯联邦有七千多座有人类定居的恆星系，二十万亿人口。自治政府运转良好，秩序井然。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不只是母星回归的情感理由，而是实际的理由。“
吴岳將双手按在桌面上，动作平稳，不急不缓。
“帝国能给罗斯联邦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罗斯联邦在黑暗时代中独自生存了数千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但你们也知道在银河中还存在多少威胁。异形、混沌、亚空间风暴——它们不会因为罗斯联邦的存在而停止。单独存在的罗斯联邦只能守护自己，而加入帝国的罗斯联邦將成为太阳星域南部最坚固的堡垒，可以守护整个南部的全部人类。“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面孔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的其他代表身上。“帝国也能给罗斯联邦贸易渠道。帝国的亚空间航行技术虽然仍在恢復中，但已经足够连接贝塔伽蒙星区、天狼星星区等节点。罗斯联邦的工业品、农產品、原材料將获得一个横跨数千光年的统一市场。罗斯联邦的铸造標准將与火星標准整合，使双方的產能都得到提升。帝国需要罗斯星区的工业產能来支撑向南部的进一步扩张。罗斯星区需要帝国的亚空间航道来连接那些在黑暗中失散了数千年的兄弟世界。“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沉默了片刻。她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老习惯。“我们可以继续自治吗？“
“可以。帝国不需要取代罗斯联邦的政府。帝国需要的是罗斯联邦承认帝皇为人类之主，承认帝国真理为统一的人类文明信条，承担符合罗斯星区规模的什一税义务，接受帝国军务部的统一军事调度。在帝国法律框架內，罗斯联邦享有与其他所有收復世界平等的权利与义务。“
“什一税怎么收？“
“由罗斯联邦自行核算。帝国军务部將派驻审计人员，但徵收方式和周期由联邦议会决定。帝国的目標是让罗斯星区为人类的统一贡献力量，而不是榨乾你们的每一分產出。“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似於確认的本能反应。“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帝国能在南方星域保持长期存在？“
吴岳从腰间取出一个数据板，翻转过来对著她。屏幕上显示著一份星图——標註著第九舰队从半人马座到贝塔伽蒙再到罗斯星区的全部航跡，以及沿途收復的全部人类世界的坐標。“第九舰队已经在这条航路上航行了数十年。我们沿途收復了超过三十个人类世界，每一个世界都已签订归服协议，每一个世界都在等待后续舰队抵达后正式纳入帝国体系。帝国的大远征正在从太阳星域向外逐层推进。罗斯星区是太阳星域南部的节点——不是终点，是起点。如果罗斯星区加入帝国，这里將成为帝国向南扩张的核心基地。你们的工业產能、农业產出和星际航道將连接整个南部星域的人类世界。“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胸口的银色徽章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厅中的空气都似乎在缓慢沉淀。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
“罗斯联邦的祖先在黑暗时代降临前从泰拉出发。他们带走的不只是殖民船和物资——他们带走了一种信念：人类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会重新统一。这个信念被传了一代又一代，从未被遗忘。现在你们来了。罗斯联邦需要时间完成內部审议——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不可能在几天內达成一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铸造世界的推荐意见被採纳，如果工业派系支持归服，那么整个联邦的决策方向就会向归服倾斜。“
吴岳站起身，將自己的墨水笔放在桌面上，推向她的方向。“帝国第九舰队將在罗斯星区外围锚泊等待。无论审议需要多久，我们都会在这里等。人类的统一不可阻挡，但每一颗心的转向都需要时间。罗斯联邦有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万亿人口——每一座恆星系都需要看到帝国带来的改变。帝国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目光落在那支墨水笔上——笔桿是泰拉皇家锻造厂出品的標准书记官用笔，笔尖是火星第三锻造大厅生產的標准化模板，与帝皇本人使用的墨水笔完全相同的规格、完全相同的工艺。她伸出手，拿起那支笔，握了片刻，然后放回桌面。
“诺夫哥罗德会记住这一天。无论审议结果如何——罗斯联邦与人类帝国之间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发生在诺夫哥罗德。我会確保这个记录保存在联邦的档案中，让后代知道，我们在黑暗中守了数千年后，有人从泰拉来敲门了。“
吴岳重新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从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面孔上移开，扫过谈判桌对面的每一位代表——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在数据板上记录著什么。但没有人离席。
铁牙站在他身后，玄蛇矛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站在他附近的人才能听到的金属声响。渡鸦站在他的右侧，十六辐同心圆护符的边缘泛著极淡的银色光芒，像是有人在没有风的房间中点亮了一簇极其微弱的火光。
记述者科尔温·提图斯坐在主厅后方的文职席上，用一支从火星机械教贤者那里借来的精密书写笔，在羊皮纸日誌的第一页顶端写下了一行字——罗斯联邦，诺夫哥罗德，第一次正式谈判。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留下了一小块极细的墨渍，然后继续写道：
“今日，我在诺夫哥罗德的议会主厅中见证了一场真正的对话。两边都带著各自的立场和利益，但两边都留著足够的空间让对方讲话。伊琳娜议长在最后说了一句话：无论审议结果如何——罗斯联邦与人类帝国之间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发生在诺夫哥罗德。她没有说归服，没有说加入，她说的是接触。这个选择的用词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带著那份协议返回罗斯联邦议会后的第二十三个標准日，第六导航站收到了边境管理局的第二条加密信號。信號的內容比第一次更加具体——不再是一份泛泛的观察行程，而是一份明確的外交安排：
“罗斯联邦议会已完成初步审议。兹拉托乌斯特铸造世界之铸造统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兹拉托乌斯特，主动提出愿与泰拉舰船所携带之机械教代表进行技术性接触。如接触结果符合预期，铸造世界將向联邦议会提交正式推荐意见，推动联邦与帝国之全面谈判。自本信號发出之日起，三十个標准日后，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主厅。“
吴岳將那份行程安排逐字读了两遍，然后將数据板放在指挥台上，转向渡鸦。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兹拉托乌斯特。这个名字在叶夫根尼的对话中从未出现过。他是谁？“
渡鸦站在指挥王座的右侧，数据板在他手中快速滑动。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逐条核对一份已经被反覆审查过的档案。
“兹拉托乌斯特是罗斯星区最大的铸造世界之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其铸造统领——相当於火星机械教铸造总监的职位。罗斯联邦內部的组织结构不同於帝国，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机械教机构，每一座铸造世界都独立运行，由各自的铸造统领全权管辖。各铸造世界之间通过技术交流和资源调配维持合作，但不存在上下级隶属关係。“
渡鸦將数据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显示著一幅兹拉托乌斯特的地表扫描图像——铁灰色的工业复合体覆盖了整颗行星的大陆表面，数以千计的熔炉和锻造车间散布在行星的各个区域，彼此之间以巨大的合金管道连接，形成了一张覆盖整颗星球的血管网。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罗斯联邦机械教体系中威望极高。他是在任时间最长的铸造统领之一，已经执政超过六百年。他亲自提出与火星机械教接触——这意味著他可能已经在罗斯联邦的档案中看到了某些与火星教义吻合的记录，想要亲自验证。“
吴岳的右手按在胸甲的双头鹰徽记上。“通知大贤者埃俄斯·泽塔-12，三十个標准日后，他將作为机械教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前往兹拉托乌斯特。告诉他——兹拉托乌斯特的铸造统领主动要求接触，这意味著他可能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认知。他要做的不是说服，而是帮助他们完成最终对帝皇信仰的確认。“
三十个標准日后，罗斯联邦的第三巡逻舰队派出一艘深红色的中型穿梭机，作为机械教代表团前往兹拉托乌斯特的载具。吴岳没有乘坐雷神號同行——罗斯联邦仍然不允许第九舰队的战舰进入內层轨道——但他作为帝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连同铁牙、渡鸦、吴安、吴杰，以及內政部和军务部各两名文职隨员，一同登上了那艘穿梭机。
兹拉托乌斯特从轨道上看是一颗铁灰色的行星。地表覆盖著连绵不断的工业复合体，烟囱从地表拔地而起，向稀薄的大气层中喷吐著浓密的灰白色烟柱。穿梭机降落在铸造神殿的主厅外围平台上时，吴岳的靴跟刚接触到地面，空气中就瀰漫著那种只有在大型工业复合体中才会混合的气息——金属氧化物、熔融矿物、冷却液蒸发后的残余成分，以及某种更浓的、像是被反覆加热了数千年的机油留下的陈腐气味。
铸造神殿的主厅是一座巨大的拱形空间。穹顶高约百米，由数百根粗壮的合金支柱支撑。大厅正中央是一座仍在运转的巨型锻炉——炉膛中的火焰呈一种明亮的橙白色，热量隔著近百米仍然能感受到那股烫人的气浪。
主厅入口处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那人站在锻炉前方的平台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上绣著密集的、由二进位代码和齿轮图案交织而成的纹样。他的面孔瘦削，颧骨高耸，下頜线如同刀削过一般锋利。头髮全白，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额头上一个细小的、仍在缓慢运转的机械接口。他身后站著十三名同样穿著深灰色长袍的机械教贤者，所有人的机械触肢都保持在待机状態。
大贤者埃俄斯·泽塔-12从吴岳身后走上前，在距离平台七步远的位置停下。他的机械触肢在主厅的炉火映照下缓缓展开，每一根触肢末端的精密工具都在空气中划出极细的金属冷光。他的声音经过多重滤波后发出，低沉而有节律，每一个词都精確到像是被反覆测量过频率和时长。
“我是埃俄斯·泽塔-12，火星机械教大贤者，第九舰队铸造方舟指挥官。我奉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之命前来。祂行走於人间，祂的智慧存在於一切精確的造物之中。火星已经见证了祂的显现。我来此是为了验证罗斯的铸造体系与火星的铸造体系是否同源，以便让罗斯机械教也亲眼见证祂的存在。“
平台上那个穿著深灰色长袍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埃俄斯·泽塔-12说出“万机之神以欧姆弥赛亚之身行走於人间“这句话时，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埃俄斯·泽塔-12的主光学镜头捕捉到了它。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上缓缓扫过，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胸口——那里只有一枚被反覆摩挲过的金属铭牌，铭牌上刻著一行用罗斯星区古语写成的句子。
“我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兹拉托乌斯特。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的铸造统领。我已经活了很长时间，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这个炉膛前面，看著火焰把矿石变成钢铁，把钢铁变成机器，把机器变成武器——然后让武器去保护那些握著它的人。“
他走下台阶，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精金柵格的边缘上。他走到埃俄斯·泽塔-12面前，在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吴岳的方向上。
“你是舰队的指挥官。“
吴岳从埃俄斯·泽塔-12身后走上前，在同样的距离停下。他的右手没有按在青龙的刀柄上——刻意避免做出任何可能被理解为戒备的姿態。“我是吴岳，第九舰队指挥官，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第十三大连可汗。我代表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人类之主——前来確认罗斯星区的人类仍然活著，仍然在继续传承人类的文明。罗斯机械教的炉膛之灵与火星机械教的机魂指向同一个存在。我来这里不是要说服你们相信什么——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所相信的从一开始就是真实的。“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吴岳的面甲上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落在埃俄斯·泽塔-12身上。
“罗斯机械教的教义中有一句古老的话——当那位在熔炉中行走的锻造者重新出现在人间时，所有的火炉都將认出祂的声音。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比喻。但你们来了之后，我开始重新翻阅那些被放在最深处的档案。在罗斯联邦建立初期，第一批殖民者的航行日誌中记载了一段关於锻造者的描述。那段描述的用词与火星机械教关於欧姆弥赛亚的记录高度相似。“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目光落回埃俄斯·泽塔-12身上。“罗斯机械教一直在等待一个验证。不是等待被征服，是等待被確认。“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中的一根末端在空中缓缓划出了一串二进位符號，翻译成高哥特语是：“火星机械教的教义中有类似的记载：万机之神不以言语显现，以铁水流动的纹路、以齿轮咬合的节奏、以锻锤落下的精准度显现。两者指向同一个来源。“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伸出右手，掌心的老茧和微微变形的手指表明了这是一双在锻造台前站了一生的手。“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欢迎你，火星大贤者。让我给你看看我们在这里打造的东西。如果火星的工艺与罗斯的工艺真的出自同一源头，那么帝皇即欧姆弥赛亚——这不仅是火星的信仰，也应当是罗斯的真理。“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在同一瞬间全部收拢，又同时展开。“我接受。“
埃俄斯·泽塔-12在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的主厅中待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从熔炉底部的矿石预处理线一直走到了成品测试平台的末端。每一台正在运转的设备都被他逐台检查，每一组正在滚动的数据都被他逐项录入，每一条正在运行的生產线都被他逐段评估。他的机械触肢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停止过运转，將兹拉托乌斯特的每一道工序与火星標准中的对应工序进行原子级別的交叉验证。每一次比对完成，他都会在內部数据阵列中留下一段简短的二进位记录——“同源“、“兼容“、“源自同一原型“、“加工精度存在差异，但底层逻辑一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陪他走完了全程。两人之间的交流从一开始的正式技术术语逐渐过渡到一种更鬆散、更像是同行之间的对话。
“火星，你们叫它火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第四天的休息间隙中开口。他们正站在铸造神殿的观测平台上，透过防爆玻璃看著下方一条正在全速运转的锻压线。“在罗斯星区的古语中，火星被称为格罗兹尼——意思是雷声。我们的祖先用这个名字来纪念那颗在夜空中带著暗红色光芒的行星。“
埃俄斯·泽塔-12的主光学镜头微微收缩了一下。“火星机械教的教义中记载，万机之神以欧姆弥赛亚之身在地表下的第一座熔炉中显现了自己的意志。那是在人类文明开始向群星扩张之前的时代。祂的第一座锻炉至今仍在火星地壳深处持续运转。“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目光在防爆玻璃上停留了片刻。“罗斯机械教也有类似的说法。兹拉托乌斯特的命名传说中，第一块被锻造成工具的金属在冷却后，它內部仍然有温度在持续流动——不是余热，是某种更持久的东西。我们的祖先称呼它为炉膛之灵。但我们的传说也说，炉膛之灵终有一天会以行走的形態重新出现在熔炉前面，它的脚步声与锻锤落下的节奏完全相同，它將亲自调整每一道炉膛的火焰，让所有的铁水都流往正確的方向。“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在身后缓慢收拢，又缓缓展开。“罗斯机械教的炉膛之灵与火星机械教的机魂，两者指向的是同一个存在——只是被不同的语言描述成了不同的形態。两种描述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帝皇即欧姆弥赛亚，祂行走在人间，祂的意志存在於每一座正在运转的熔炉中。这是火星机械教確认过的事实，也將是罗斯机械教亲眼见证的真理。“
第五天结束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在铸造神殿的入口处，面对埃俄斯·泽塔-12，將右手按在胸口那枚铭牌上。他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从记忆深处逐字打捞上来的。
“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及下辖全部铸造工场，兹確认：帝皇即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行走於人间的化身。火星机械教与罗斯机械教的教义同源，火星的標准与罗斯的標准兼容。我將以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统领的身份，向罗斯联邦议会提交正式推荐意见。罗斯机械教应当回归万机之神的统一信仰，罗斯联邦应当加入人类帝国。“
埃俄斯·泽塔-12的机械触肢全部收拢在主光学镜头的后方。“火星机械教见证这一確认。罗斯机械教与火星机械教的重新匯合，始於兹拉托乌斯特的这座熔炉。万机之神的光辉將从此照亮整个罗斯星区。“
当天稍晚些时候，埃俄斯·泽塔-12通过加密频段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確认內容完整地发送给了雷神號的舰桥指挥室。吴岳在全息投影台上读完了那条信息，然后將数据板放在指挥台上，转向渡鸦。
“大贤者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罗斯机械教確认了帝皇即万机之神。现在轮到我们了。通知內政部和军务部代表准备正式谈判——罗斯联邦议会的代表將召开会议，我们需要在会议上向他们展示加入帝国的益处。“
渡鸦站在指挥王座的右侧，深蓝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异形手枪上，右手握著数据板，屏幕上滚动著罗斯联邦议会各主要派系的背景资料。“可汗，罗斯联邦议会由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组成。但真正掌握决策权的是几个主要派系——工业派系、农业派系、矿业派系、星际贸易派系。铸造世界的推荐意见会显著影响工业派系的立场。其他派系则需要看到具体的好处才会表態。“
吴岳的右手在青龙刀柄上握紧了一下，然后鬆开。“那就让他们看到。帝国需要粮食，帝国需要工业品，帝国需要原材料。贸易比税收更容易被接受，合作比命令更容易持久。让他们看到一个加入帝国后的罗斯星区——秩序、和平、繁荣与延续。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万亿人口，每一座恆星系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只要我们有耐心，就能找到足够多的共同利益，让足够多的派系愿意走到终点。“
罗斯联邦议会的主厅位於罗斯星区首府世界——诺夫哥罗德——的地表。那是一栋巨大的低矮建筑，穹顶由多层银白色的合金板拼接而成，没有装饰，没有徽章，只有纯粹的几何结构。大厅內部的圆形空间可以容纳数千人同时列席，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不可能全部到场，但主要派系的代表共计约四百人已经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了。
吴岳坐在主厅正中央的长桌一侧。他穿著土星型终结者装甲的仪式版本——保留了胸甲的双头鹰徽记和肩甲的军团標记，但卸除了武器掛载和部分重型防护板，以显得不那么具有侵略性。铁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玄蛇靠在身侧，矛尖轻点地面，姿態鬆散而警觉。渡鸦站在他的右侧，深蓝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十六辐同心圆护符在胸前泛著极淡的银色光芒。
吴安和吴杰坐在內政部和军务部代表的后方，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和学习——观察罗斯联邦代表的谈判风格、文化习惯和利益诉求，学习如何在大型政治场合中保持克制而坚定的立场。两人的目光交替扫过大厅中的每一组代表，偶尔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几笔。
谈判桌对面的代表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七个人——七座恆星系集群的代表——但真正主导话语权的是坐在正中央的那位。她穿著深红色的正式长袍，头髮全白，面容被岁月刻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睛仍然锐利，在开口前先將吴岳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
“我是伊琳娜·彼得罗夫娜·诺夫哥罗德。罗斯联邦议会现任议长。我们收到了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统领的推荐意见，也审阅了你递交的协议文件。“她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每一个词都咬得极准。“罗斯联邦有七千多座有人类定居的恆星系，二十万亿人口。自治政府运转良好，秩序井然。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不只是母星回归的情感理由，而是实际的理由。“
吴岳將双手按在桌面上，动作平稳，不急不缓。
“帝国能给罗斯联邦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罗斯联邦在黑暗时代中独自生存了数千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但你们也知道在银河中还存在多少威胁。异形、混沌、亚空间风暴——它们不会因为罗斯联邦的存在而停止。单独存在的罗斯联邦只能守护自己，而加入帝国的罗斯联邦將成为太阳星域南部最坚固的堡垒，可以守护整个南部的全部人类。“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面孔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的其他代表身上。“帝国也能给罗斯联邦贸易渠道。帝国的亚空间航行技术虽然仍在恢復中，但已经足够连接贝塔伽蒙星区、天狼星星区等节点。罗斯联邦的工业品、农產品、原材料將获得一个横跨数千光年的统一市场。罗斯联邦的铸造標准將与火星標准整合，使双方的產能都得到提升。帝国需要罗斯星区的工业產能来支撑向南部的进一步扩张。罗斯星区需要帝国的亚空间航道来连接那些在黑暗中失散了数千年的兄弟世界。“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沉默了片刻。她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老习惯。“我们可以继续自治吗？“
“可以。帝国不需要取代罗斯联邦的政府。帝国需要的是罗斯联邦承认帝皇为人类之主，承认帝国真理为统一的人类文明信条，承担符合罗斯星区规模的什一税义务，接受帝国军务部的统一军事调度。在帝国法律框架內，罗斯联邦享有与其他所有收復世界平等的权利与义务。“
“什一税怎么收？“
“由罗斯联邦自行核算。帝国军务部將派驻审计人员，但徵收方式和周期由联邦议会决定。帝国的目標是让罗斯星区为人类的统一贡献力量，而不是榨乾你们的每一分產出。“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似於確认的本能反应。“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帝国能在南方星域保持长期存在？“
吴岳从腰间取出一个数据板，翻转过来对著她。屏幕上显示著一份星图——標註著第九舰队从半人马座到贝塔伽蒙再到罗斯星区的全部航跡，以及沿途收復的全部人类世界的坐標。“第九舰队已经在这条航路上航行了数十年。我们沿途收復了超过三十个人类世界，每一个世界都已签订归服协议，每一个世界都在等待后续舰队抵达后正式纳入帝国体系。帝国的大远征正在从太阳星域向外逐层推进。罗斯星区是太阳星域南部的节点——不是终点，是起点。如果罗斯星区加入帝国，这里將成为帝国向南扩张的核心基地。你们的工业產能、农业產出和星际航道將连接整个南部星域的人类世界。“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胸口的银色徽章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厅中的空气都似乎在缓慢沉淀。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
“罗斯联邦的祖先在黑暗时代降临前从泰拉出发。他们带走的不只是殖民船和物资——他们带走了一种信念：人类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会重新统一。这个信念被传了一代又一代，从未被遗忘。现在你们来了。罗斯联邦需要时间完成內部审议——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不可能在几天內达成一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铸造世界的推荐意见被採纳，如果工业派系支持归服，那么整个联邦的决策方向就会向归服倾斜。“
吴岳站起身，將自己的墨水笔放在桌面上，推向她的方向。“帝国第九舰队將在罗斯星区外围锚泊等待。无论审议需要多久，我们都会在这里等。人类的统一不可阻挡，但每一颗心的转向都需要时间。罗斯联邦有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万亿人口——每一座恆星系都需要看到帝国带来的改变。帝国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目光落在那支墨水笔上——笔桿是泰拉皇家锻造厂出品的標准书记官用笔，笔尖是火星第三锻造大厅生產的標准化模板，与帝皇本人使用的墨水笔完全相同的规格、完全相同的工艺。她伸出手，拿起那支笔，握了片刻，然后放回桌面。
“诺夫哥罗德会记住这一天。无论审议结果如何——罗斯联邦与人类帝国之间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发生在诺夫哥罗德。我会確保这个记录保存在联邦的档案中，让后代知道，我们在黑暗中守了数千年后，有人从泰拉来敲门了。“
吴岳重新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从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面孔上移开，扫过谈判桌对面的每一位代表——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在数据板上记录著什么。但没有人离席。
铁牙站在他身后，玄蛇矛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站在他附近的人才能听到的金属声响。渡鸦站在他的右侧，十六辐同心圆护符的边缘泛著极淡的银色光芒，像是有人在没有风的房间中点亮了一簇极其微弱的火光。
记述者科尔温·提图斯坐在主厅后方的文职席上，用一支从火星机械教贤者那里借来的精密书写笔，在羊皮纸日誌的第一页顶端写下了一行字——罗斯联邦，诺夫哥罗德，第一次正式谈判。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留下了一小块极细的墨渍，然后继续写道：
“今日，我在诺夫哥罗德的议会主厅中见证了一场真正的对话。两边都带著各自的立场和利益，但两边都留著足够的空间让对方讲话。伊琳娜议长在最后说了一句话：无论审议结果如何——罗斯联邦与人类帝国之间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发生在诺夫哥罗德。她没有说归服，没有说加入，她说的是接触。这个选择的用词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