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再次扩军
罗斯联邦加入帝国的协议签署后的第七天，诺夫哥罗德议会主厅的外墙上多了一块巨大的全息公告屏。那不是罗斯联邦的官方通告，而是帝国第九舰队发布的徵兵通告。內容简洁——高哥特语与罗斯联邦通用语双语並排书写，字体庄重，没有装饰——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覆斟酌。
“帝国需要战士。阿斯塔特是帝国最精锐的力量，是人类统一事业中最锋利的刀刃。加入阿斯塔特，意味著你的名字將被刻在比钢铁更持久的记录中。罗斯联邦已经加入帝国，现在帝国需要罗斯联邦的年轻人。徵兵站將在各主要恆星系陆续开放。有意者请前往最近的徵兵站进行初步登记。年龄十六岁至四十岁，身体健康，无严重基因缺陷。截止日期——本季度末。“
落款是帝国第九舰队指挥官吴岳的签名，以及罗斯联邦议会议长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联合签署。
通告在全息屏幕上滚动播放了一整天。第二天，徵兵站前的队列从各恆星系的轨道设施一直排到了地面港口的入口。
——
铸造世界·兹拉托乌斯特·炉火之子
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的外围平台上，第一批报名者已经在队列中站了將近三个標准时。他们大部分是铸造神殿的年轻工人，有的还穿著沾满油污的工装，有的刚刚从夜班岗位上赶来，脸上的烟尘还没来得及擦乾净。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年轻人叫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兹拉托乌斯特。他今年十九岁，是铸造神殿第五號锻压线的一名操作工，已经在锻造台前站了三年。他父亲在同一个车间干了四十年，祖父在同一个车间干了五十年。他本来也会在那里继续站下去，然后像他父亲那样把手艺传给下一代，然后老去，然后被埋在兹拉托乌斯特城外那片被熔渣覆盖的公墓里。
但在徵兵通告发布的那天晚上，他站在自己车间门口，仰头看著那张全息公告屏。高哥特语和罗斯联邦通用语的文字在他的视线中交替闪烁，像是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到那行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晨光从排气阀的缝隙中透进来，他转身走回车间，向工长请了一整天的假，然后步行了三个標准时来到了徵兵站。
登记台后面的药剂师助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数据板上录入他的基本信息。那助理的手边有一台可携式基因扫描仪，探头的尺寸比铸造神殿用的工业级型號小了很多，但读数精確到基地等级別。
安德烈將右手放在扫描仪上。探头髮出极低的嗡鸣，一道极细的冷光从他的指尖扫过，沿著他的手掌、手腕、前臂一直向上延伸到肘部。扫描仪的屏幕上跳动著一串数据——年龄、身高、体重、基础代谢率、肌肉密度、骨密度、以及一项被標註为“基因適应性评分“的数值。
那项数值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八十九的位置。
“百分之八十九。“药剂师助理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他在录完数据后抬头看了安德烈一眼，“你通过了初筛。去四號预备舱，后面的技术军士会给你做进一步检测。“
安德烈站在原地，左手还搭在扫描仪的边缘。他的手仍然保持著放在探头上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放下。“通过了吗？“
“通过了。“
他沿著走廊向四號预备舱走去。经过一面墙壁时，他的目光掠过墙壁上一面暗淡的金属铭牌——那是铸造神殿的老工人铭牌墙，上面刻著所有在兹拉托乌斯特服役超过五十年的人的名字。他的父亲和祖父的名字都在上面，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里。他走了过去。
四號预备舱的空间比登记厅大得多，容纳了大约三十名通过初筛的报名者。他们坐成几排，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坐在墙角，有人还在反覆看自己手中的登记编號。安德烈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將登记编號折好放入衣兜。他开始观察身边的其他人，想要了解这些和他一样选择了帝国而不是故土的人。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人，看起来应该有二十五六岁。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灰色工装，袖口被仔细地卷到肘部，露出前臂上几道被热熔溅射灼伤后留下的浅白色旧疤。他的坐姿比安德烈更鬆弛，像是经歷过更多等待，知道等待不值得紧张。
“你也是铸造神殿的？“安德烈问。
那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著一种常年与熔炉打交道的平静，没有刻意打量，也没有移开。“第三锻压线的。我父亲是铸造神殿的维修工，我母亲在神殿的行政档案室工作。你呢？“
“第五锻压线。操作工。“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百分之多少？“
安德烈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对方在问基因適应性评分。“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一。“那人將登记编號从衣兜里掏出来，看了上面的数字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去。“我叫德米特里。你的编號是多少？“
安德烈將自己的登记编號掏出来给他看。德米特里扫了一眼，没有评价，但也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表情。“我们会分到同一批吗？“
“不知道。他们说筛选標准不是看来自哪里，是看基因评分。“
“那就不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预备舱的角落里有人在低声哼唱一首罗斯联邦的古老民歌，曲调缓慢而低沉，带著矿井深处才会有的那种迴响。安德烈听了几句，没有加入，只是安静地坐著，感受著呼吸的节奏。
大概过了半个標准时，一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技术军士走进了预备舱。他的动力甲上掛著多件工具——数据板、可携式扫描仪、几支不同顏色的標记液注射器，以及一把放在腰侧的短刃工具。他的目光扫过预备舱中的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简洁。
“叫到编號的跟我走。没有叫到的在这里等。“
他念了第一批编號。安德烈听到自己的编號在前面——靠近开头的位置。他站起身，向德米特里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向预备舱出口。德米特里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走前面“，像是某个地下的暗语被当作了告別。
——
农业世界·切尔诺泽姆·深耕者
罗斯联邦的农业世界被称为“粮仓“——七千多座恆星系中大约一成的恆星系属於农业世界，它们占据了罗斯联邦粮食总產出的六成以上。徵兵通告发布后，农业世界的报名者数量远远超过了工业世界和铸造世界。不是因为农业世界的人更渴望离开故乡，而是因为农业世界的家庭更习惯“孩子终究要离开土地“这件事。
在农业世界“切尔诺泽姆“——一个以肥沃黑土地命名的恆星系——徵兵站设在中央行政区的广场上，报名者的队列从广场一直延伸到了城郊的麦田边缘。他们的队列不像工业世界那么整齐，有人还扛著农具，有人怀里揣著刚摘下的麦穗准备在路上吃掉，有人带著妻子和孩子来送行。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年轻人叫叶戈尔·彼得罗维奇·切尔诺泽姆。他今年十七岁，是这片大陆上最年轻的农场主。他父亲去年冬天死於一场突发的风暴，留下他独自管理著三百公顷的麦田。
那场风暴来得毫无徵兆，在一天晚上席捲了整片平原，將麦田全部压倒在地。
他决定离开时，几乎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不爱那片土地，而是因为他知道，那片土地不需要他守著也能继续生长。他把它交给了他的妹妹，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姑娘，已经学会了看天象和判断土壤墒情。她在田埂上送他离开时没说话，只是把一顶旧的稻草草帽扣在了他头上。那草帽是她用去年的麦秆编的，边缘有些鬆散了。
登记台后面的药剂师助理看到那顶草帽时，微微怔了一下，但没有评价。
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叶戈尔的指尖扫过，冷光沿著他的手掌、手腕、前臂向上延伸。屏幕上的数据逐项跳动——他的骨密度比同龄人平均水平高出不少，肌肉纤维密度也略高於平均值。基因適应性评分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三的位置。
药剂师助理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那顶草帽。“通过初筛，下一个。”
叶戈尔將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走向预备舱。走廊墙壁上没有任何铭牌，没有老工人的名字，也没有他父亲的名字——因为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农夫，不会在任何正式档案中留下痕跡。他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草帽放在膝盖上，开始看著窗外那片刚刚被翻耕过的土地。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那样的土地了。
——
巢都世界·彼得格勒·底层之子
彼得格勒——罗斯联邦最大的巢都世界——徵兵站的队列是七千多座恆星系中最长的。这座庞大巢都世界有两座巨型巢都：上层的“冬宫“和下层的“涅瓦“。每一处的队伍都从站门口一直延伸到了底层居住区的通风管道入口。
底层居住区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上层贵族產生的污染物和废弃物都被倾倒在这里，凝固成一层又一层的灰色沉积物，空气中瀰漫著甲烷、废油和腐烂有机物的混合气味。通风管道每隔三十步才有一盏破损的应急灯，灯光是暗黄色的，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帮派火併是这里的日常，底层居民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岁。
但徵兵站门口的队伍却比上层任何队列都更长、更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插队。底层的人知道规矩，也尊重规矩，因为他们的人生很少有可以信任的东西，而规矩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事物之一。
站在队伍中间的年轻人叫伊万·谢尔盖耶维奇。他没有姓——底层的人没有姓，那是上层的贵族和上巢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他的年龄在登记表上被写为“约十九岁“，因为没有人確切知道他是在哪一年出生的。他从小在通风管道之间的夹缝中长大，没有父母，没有记录，只有一把从帮派尸身上捡来的短刃和一条在他十二岁那年捡到的流浪狗。那条狗在去年冬天死了。
他站在队伍里，双手插在破旧外套的口袋里，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他的呼吸很浅，节奏均匀，像是一个在黑暗中习惯了避免发出任何多余声音的人。
登记台后面的药剂师助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他的指尖扫过。屏幕上的数据起初跳动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出结果。骨密度比同龄人平均值低不少——营养不良的痕跡。肌肉纤维密度正常。基础代谢率偏低。但在最后一栏的基因適应性评分上，数值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一。
药剂师助理看著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通过初筛。去预备舱。“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將登记编號折好放入外套內袋，转身向预备舱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让自己显得著急。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下，回过头，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的话：“我通过之后，能够拿到新衣服吗？“
药剂师助理看了他一眼。“会。等你通过正式筛选，你会拿到一套新的標准训练服。在那之前——“他从桌下取出一件叠好的灰色外套，放在桌面边缘，“这是备用的。你先穿著。“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拿起了那件外套。他没有道谢，只是把外套叠好夹在腋下，转身走进了预备舱。
预备舱中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等待了。他们来自不同层区，有人穿著上层的乾净工装，有人穿著中层的旧制服，有人穿著下层的破烂外套。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一排一排地坐在那些金属摺叠椅上，各自垂著头，看著地面上的裂纹，像是在等待某扇门打开。
——
矿业世界·库兹巴斯·深掘者
罗斯联邦的矿业世界不是人类生活的地方。它们是用来被开採的。地表覆盖著数公里深的尾矿层，空气稀薄，含氧量仅够普通人在辅助呼吸装置下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矿工们住在深矿井的地下设施中，从出生到死亡都不曾见过恆星的光芒。
徵兵通告到达矿业世界时，是通过矿井內部的通讯网络转发的。那些通讯网络原本只用於调度採矿设备和通报塌方事故，从未传输过任何与“选择“有关的信號。但那一天，矿工们看到了一个词：帝国需要战士。他们不知道帝国是什么，不知道战士意味著什么，但他们知道——那是离开这里的通道。
十三座矿业世界的报名者总数超过了其他所有类型世界的总和。不是因为他们渴望战斗，而是因为他们渴望天空。他们从未见过天空，只从老旧的全息教育片段中看到过那是蓝色的——一种无法在地下矿井中被复製的顏色。他们想要亲眼看到它一次。
站在矿业世界“库兹巴斯“矿井口队列最前面的人叫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他今年三十二岁，在矿井中工作了十七年，从小就在地下，从未见过任何开阔的空间。他的父亲死於矿井塌方，他的母亲死於矿井通风故障导致的慢性缺氧，他的兄弟姐妹散落在不同矿井的採掘层中，他从来没有同时见过他们所有人。他报名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夜班结束后没有返回宿舍，而是沿著矿道向上走了两个多標准时，走到矿井口时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那是晨光，但他看到了那道从矿井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伸手触碰了一下，指尖感到了温暖。
登记台设在矿井口外的平台上。一名药剂师助理坐在登记台后面，戴著辅助呼吸面罩，面罩边缘的密封圈在矿井外的强风中微微跳动。他看到费奥多尔从矿井口走出来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在矿井里长大的——他的肤色太浅，瞳孔对光线太敏感，走路时习惯性地低头躲避可能出现的低矮矿道顶部。
“姓名？“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
“年龄？“
“三十二。“
“矿井编號？“
“库兹巴斯第三深井。“
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费奥多尔的指尖扫过。冷光沿著他苍白的手臂向上延伸——长期在地下生活使他的骨骼在发育过程中受到了更多压力的影响，基础代谢率偏低，肌肉纤维密度也略低於地表居民的平均水平。但最后一栏的基因適应性评分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八十七。
“通过初筛。去预备舱。“
费奥多尔站在原地，目光在登记台后面的全息公告屏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徵兵通告的最后一个词是“截止日期：本季度末“。他是在第四季度末夜班结束后走上来的，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批报名。他在登记台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预备舱的方向。走了几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空。那层灰色的气膜仍然悬掛在头顶，但他知道在那层气膜之上还有蓝色的东西。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一位技术军士站在预备舱门口，手里拿著一块数据板。他看到费奥多尔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確认什么。“库兹巴斯第三深井的人？“
“是。“
技术军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数据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是预备舱的座次表。他的手指在最末一排点了一下。“坐那边。等人到齐了再做进一步测试。“
费奥多尔沿著走廊向预备舱深处走去，经过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报名者时，他注意到他们大多穿著浅色的衣服，皮肤上有被阳光晒过的痕跡，走路的姿势也比自己更开阔。他找了最末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登记编號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从未见过开阔地面、常年踩在潮湿矿道中的靴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评分是多少，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一点——他走出了矿井。
——
工业世界·顿涅茨克·铁砧之子
罗斯联邦的工业世界位於铸造世界与矿业世界之间。它们不从事从矿石到成品的完整生產链，而是承担著將矿业世界的原材料初步加工为半成品、再將半成品输送给铸造世界进行精加工的职能。徵兵通告发布后，工业世界的报名者数量仅次於矿业世界——不是因为工业世界的人更有冒险精神，而是因为工业世界的人最清楚“机器可以取代人“这件事。
在工业世界“顿涅茨克“的第一號重型加工厂门口，报名者的队列在清晨六点就已经排到了厂区围墙之外。他们大多穿著灰色的工装，袖口被油污浸成了深褐色，有些人还没来得及换下夜班的衣服。队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厚重的工装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站在队列中间的年轻人叫米哈伊尔·格里戈里耶维奇。他今年二十四岁，是重型加工厂第三车间的电焊工，已经在焊接岗位上工作了八年。他三岁那年被父母遗弃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门口，被车间主任收养长大，从八岁起就开始在工厂里帮工，十六岁时正式成为电焊工。他的一生都在那间车间里度过，从学徒到师傅，从焊接到质检，厂房的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他最远只去过工厂旁边的配给站，从未离开过顿涅茨克的地表。
他报名的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想清楚了没有。他说想清楚了。车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旧焊枪递给他——那是米哈伊尔学徒时期用的第一把焊枪，枪嘴已经被烧蚀得有些变形了，但他一直留著。
“带著它去。“车间主任说，“你焊的每一道焊缝都合格了。该去焊別的东西了。“
米哈伊尔接过焊枪，把它收进工具包里，然后转身走出了车间。
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他的指尖扫过，冷光沿著他的手掌、手腕、前臂向上延伸。屏幕上的数据逐项跳动——骨密度正常，肌肉纤维密度优秀，基础代谢率高於平均值。基因適应性评分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一。
“通过初筛。去预备舱。“
米哈伊尔站在登记台前，手指在扫描仪的边缘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落在那把正安静地靠在工具包旁边的旧焊枪上。它的枪嘴上有被高温反覆烧蚀后留下的深色氧化层，握柄上的绝缘套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他的手指在扫描仪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拿起了那把焊枪。
“这把焊枪能带进去吗？“
药剂师助理看了一眼那把焊枪，点了点头。“可以。但不是作为武器，只是作为纪念品。“
“帝国需要战士。阿斯塔特是帝国最精锐的力量，是人类统一事业中最锋利的刀刃。加入阿斯塔特，意味著你的名字將被刻在比钢铁更持久的记录中。罗斯联邦已经加入帝国，现在帝国需要罗斯联邦的年轻人。徵兵站將在各主要恆星系陆续开放。有意者请前往最近的徵兵站进行初步登记。年龄十六岁至四十岁，身体健康，无严重基因缺陷。截止日期——本季度末。“
落款是帝国第九舰队指挥官吴岳的签名，以及罗斯联邦议会议长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的联合签署。
通告在全息屏幕上滚动播放了一整天。第二天，徵兵站前的队列从各恆星系的轨道设施一直排到了地面港口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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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造世界·兹拉托乌斯特·炉火之子
兹拉托乌斯特铸造神殿的外围平台上，第一批报名者已经在队列中站了將近三个標准时。他们大部分是铸造神殿的年轻工人，有的还穿著沾满油污的工装，有的刚刚从夜班岗位上赶来，脸上的烟尘还没来得及擦乾净。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年轻人叫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兹拉托乌斯特。他今年十九岁，是铸造神殿第五號锻压线的一名操作工，已经在锻造台前站了三年。他父亲在同一个车间干了四十年，祖父在同一个车间干了五十年。他本来也会在那里继续站下去，然后像他父亲那样把手艺传给下一代，然后老去，然后被埋在兹拉托乌斯特城外那片被熔渣覆盖的公墓里。
但在徵兵通告发布的那天晚上，他站在自己车间门口，仰头看著那张全息公告屏。高哥特语和罗斯联邦通用语的文字在他的视线中交替闪烁，像是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到那行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晨光从排气阀的缝隙中透进来，他转身走回车间，向工长请了一整天的假，然后步行了三个標准时来到了徵兵站。
登记台后面的药剂师助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数据板上录入他的基本信息。那助理的手边有一台可携式基因扫描仪，探头的尺寸比铸造神殿用的工业级型號小了很多，但读数精確到基地等级別。
安德烈將右手放在扫描仪上。探头髮出极低的嗡鸣，一道极细的冷光从他的指尖扫过，沿著他的手掌、手腕、前臂一直向上延伸到肘部。扫描仪的屏幕上跳动著一串数据——年龄、身高、体重、基础代谢率、肌肉密度、骨密度、以及一项被標註为“基因適应性评分“的数值。
那项数值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八十九的位置。
“百分之八十九。“药剂师助理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他在录完数据后抬头看了安德烈一眼，“你通过了初筛。去四號预备舱，后面的技术军士会给你做进一步检测。“
安德烈站在原地，左手还搭在扫描仪的边缘。他的手仍然保持著放在探头上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放下。“通过了吗？“
“通过了。“
他沿著走廊向四號预备舱走去。经过一面墙壁时，他的目光掠过墙壁上一面暗淡的金属铭牌——那是铸造神殿的老工人铭牌墙，上面刻著所有在兹拉托乌斯特服役超过五十年的人的名字。他的父亲和祖父的名字都在上面，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里。他走了过去。
四號预备舱的空间比登记厅大得多，容纳了大约三十名通过初筛的报名者。他们坐成几排，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坐在墙角，有人还在反覆看自己手中的登记编號。安德烈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將登记编號折好放入衣兜。他开始观察身边的其他人，想要了解这些和他一样选择了帝国而不是故土的人。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人，看起来应该有二十五六岁。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灰色工装，袖口被仔细地卷到肘部，露出前臂上几道被热熔溅射灼伤后留下的浅白色旧疤。他的坐姿比安德烈更鬆弛，像是经歷过更多等待，知道等待不值得紧张。
“你也是铸造神殿的？“安德烈问。
那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著一种常年与熔炉打交道的平静，没有刻意打量，也没有移开。“第三锻压线的。我父亲是铸造神殿的维修工，我母亲在神殿的行政档案室工作。你呢？“
“第五锻压线。操作工。“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百分之多少？“
安德烈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对方在问基因適应性评分。“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一。“那人將登记编號从衣兜里掏出来，看了上面的数字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去。“我叫德米特里。你的编號是多少？“
安德烈將自己的登记编號掏出来给他看。德米特里扫了一眼，没有评价，但也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表情。“我们会分到同一批吗？“
“不知道。他们说筛选標准不是看来自哪里，是看基因评分。“
“那就不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预备舱的角落里有人在低声哼唱一首罗斯联邦的古老民歌，曲调缓慢而低沉，带著矿井深处才会有的那种迴响。安德烈听了几句，没有加入，只是安静地坐著，感受著呼吸的节奏。
大概过了半个標准时，一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技术军士走进了预备舱。他的动力甲上掛著多件工具——数据板、可携式扫描仪、几支不同顏色的標记液注射器，以及一把放在腰侧的短刃工具。他的目光扫过预备舱中的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简洁。
“叫到编號的跟我走。没有叫到的在这里等。“
他念了第一批编號。安德烈听到自己的编號在前面——靠近开头的位置。他站起身，向德米特里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向预备舱出口。德米特里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走前面“，像是某个地下的暗语被当作了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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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世界·切尔诺泽姆·深耕者
罗斯联邦的农业世界被称为“粮仓“——七千多座恆星系中大约一成的恆星系属於农业世界，它们占据了罗斯联邦粮食总產出的六成以上。徵兵通告发布后，农业世界的报名者数量远远超过了工业世界和铸造世界。不是因为农业世界的人更渴望离开故乡，而是因为农业世界的家庭更习惯“孩子终究要离开土地“这件事。
在农业世界“切尔诺泽姆“——一个以肥沃黑土地命名的恆星系——徵兵站设在中央行政区的广场上，报名者的队列从广场一直延伸到了城郊的麦田边缘。他们的队列不像工业世界那么整齐，有人还扛著农具，有人怀里揣著刚摘下的麦穗准备在路上吃掉，有人带著妻子和孩子来送行。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年轻人叫叶戈尔·彼得罗维奇·切尔诺泽姆。他今年十七岁，是这片大陆上最年轻的农场主。他父亲去年冬天死於一场突发的风暴，留下他独自管理著三百公顷的麦田。
那场风暴来得毫无徵兆，在一天晚上席捲了整片平原，將麦田全部压倒在地。
他决定离开时，几乎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不爱那片土地，而是因为他知道，那片土地不需要他守著也能继续生长。他把它交给了他的妹妹，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姑娘，已经学会了看天象和判断土壤墒情。她在田埂上送他离开时没说话，只是把一顶旧的稻草草帽扣在了他头上。那草帽是她用去年的麦秆编的，边缘有些鬆散了。
登记台后面的药剂师助理看到那顶草帽时，微微怔了一下，但没有评价。
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叶戈尔的指尖扫过，冷光沿著他的手掌、手腕、前臂向上延伸。屏幕上的数据逐项跳动——他的骨密度比同龄人平均水平高出不少，肌肉纤维密度也略高於平均值。基因適应性评分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三的位置。
药剂师助理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那顶草帽。“通过初筛，下一个。”
叶戈尔將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走向预备舱。走廊墙壁上没有任何铭牌，没有老工人的名字，也没有他父亲的名字——因为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农夫，不会在任何正式档案中留下痕跡。他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草帽放在膝盖上，开始看著窗外那片刚刚被翻耕过的土地。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那样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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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都世界·彼得格勒·底层之子
彼得格勒——罗斯联邦最大的巢都世界——徵兵站的队列是七千多座恆星系中最长的。这座庞大巢都世界有两座巨型巢都：上层的“冬宫“和下层的“涅瓦“。每一处的队伍都从站门口一直延伸到了底层居住区的通风管道入口。
底层居住区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上层贵族產生的污染物和废弃物都被倾倒在这里，凝固成一层又一层的灰色沉积物，空气中瀰漫著甲烷、废油和腐烂有机物的混合气味。通风管道每隔三十步才有一盏破损的应急灯，灯光是暗黄色的，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帮派火併是这里的日常，底层居民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岁。
但徵兵站门口的队伍却比上层任何队列都更长、更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插队。底层的人知道规矩，也尊重规矩，因为他们的人生很少有可以信任的东西，而规矩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事物之一。
站在队伍中间的年轻人叫伊万·谢尔盖耶维奇。他没有姓——底层的人没有姓，那是上层的贵族和上巢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他的年龄在登记表上被写为“约十九岁“，因为没有人確切知道他是在哪一年出生的。他从小在通风管道之间的夹缝中长大，没有父母，没有记录，只有一把从帮派尸身上捡来的短刃和一条在他十二岁那年捡到的流浪狗。那条狗在去年冬天死了。
他站在队伍里，双手插在破旧外套的口袋里，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他的呼吸很浅，节奏均匀，像是一个在黑暗中习惯了避免发出任何多余声音的人。
登记台后面的药剂师助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他的指尖扫过。屏幕上的数据起初跳动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出结果。骨密度比同龄人平均值低不少——营养不良的痕跡。肌肉纤维密度正常。基础代谢率偏低。但在最后一栏的基因適应性评分上，数值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一。
药剂师助理看著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通过初筛。去预备舱。“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將登记编號折好放入外套內袋，转身向预备舱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让自己显得著急。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下，回过头，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的话：“我通过之后，能够拿到新衣服吗？“
药剂师助理看了他一眼。“会。等你通过正式筛选，你会拿到一套新的標准训练服。在那之前——“他从桌下取出一件叠好的灰色外套，放在桌面边缘，“这是备用的。你先穿著。“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拿起了那件外套。他没有道谢，只是把外套叠好夹在腋下，转身走进了预备舱。
预备舱中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等待了。他们来自不同层区，有人穿著上层的乾净工装，有人穿著中层的旧制服，有人穿著下层的破烂外套。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一排一排地坐在那些金属摺叠椅上，各自垂著头，看著地面上的裂纹，像是在等待某扇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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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业世界·库兹巴斯·深掘者
罗斯联邦的矿业世界不是人类生活的地方。它们是用来被开採的。地表覆盖著数公里深的尾矿层，空气稀薄，含氧量仅够普通人在辅助呼吸装置下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矿工们住在深矿井的地下设施中，从出生到死亡都不曾见过恆星的光芒。
徵兵通告到达矿业世界时，是通过矿井內部的通讯网络转发的。那些通讯网络原本只用於调度採矿设备和通报塌方事故，从未传输过任何与“选择“有关的信號。但那一天，矿工们看到了一个词：帝国需要战士。他们不知道帝国是什么，不知道战士意味著什么，但他们知道——那是离开这里的通道。
十三座矿业世界的报名者总数超过了其他所有类型世界的总和。不是因为他们渴望战斗，而是因为他们渴望天空。他们从未见过天空，只从老旧的全息教育片段中看到过那是蓝色的——一种无法在地下矿井中被复製的顏色。他们想要亲眼看到它一次。
站在矿业世界“库兹巴斯“矿井口队列最前面的人叫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他今年三十二岁，在矿井中工作了十七年，从小就在地下，从未见过任何开阔的空间。他的父亲死於矿井塌方，他的母亲死於矿井通风故障导致的慢性缺氧，他的兄弟姐妹散落在不同矿井的採掘层中，他从来没有同时见过他们所有人。他报名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夜班结束后没有返回宿舍，而是沿著矿道向上走了两个多標准时，走到矿井口时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那是晨光，但他看到了那道从矿井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伸手触碰了一下，指尖感到了温暖。
登记台设在矿井口外的平台上。一名药剂师助理坐在登记台后面，戴著辅助呼吸面罩，面罩边缘的密封圈在矿井外的强风中微微跳动。他看到费奥多尔从矿井口走出来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在矿井里长大的——他的肤色太浅，瞳孔对光线太敏感，走路时习惯性地低头躲避可能出现的低矮矿道顶部。
“姓名？“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
“年龄？“
“三十二。“
“矿井编號？“
“库兹巴斯第三深井。“
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费奥多尔的指尖扫过。冷光沿著他苍白的手臂向上延伸——长期在地下生活使他的骨骼在发育过程中受到了更多压力的影响，基础代谢率偏低，肌肉纤维密度也略低於地表居民的平均水平。但最后一栏的基因適应性评分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八十七。
“通过初筛。去预备舱。“
费奥多尔站在原地，目光在登记台后面的全息公告屏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徵兵通告的最后一个词是“截止日期：本季度末“。他是在第四季度末夜班结束后走上来的，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批报名。他在登记台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预备舱的方向。走了几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空。那层灰色的气膜仍然悬掛在头顶，但他知道在那层气膜之上还有蓝色的东西。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一位技术军士站在预备舱门口，手里拿著一块数据板。他看到费奥多尔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確认什么。“库兹巴斯第三深井的人？“
“是。“
技术军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数据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是预备舱的座次表。他的手指在最末一排点了一下。“坐那边。等人到齐了再做进一步测试。“
费奥多尔沿著走廊向预备舱深处走去，经过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报名者时，他注意到他们大多穿著浅色的衣服，皮肤上有被阳光晒过的痕跡，走路的姿势也比自己更开阔。他找了最末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登记编號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从未见过开阔地面、常年踩在潮湿矿道中的靴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评分是多少，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一点——他走出了矿井。
——
工业世界·顿涅茨克·铁砧之子
罗斯联邦的工业世界位於铸造世界与矿业世界之间。它们不从事从矿石到成品的完整生產链，而是承担著將矿业世界的原材料初步加工为半成品、再將半成品输送给铸造世界进行精加工的职能。徵兵通告发布后，工业世界的报名者数量仅次於矿业世界——不是因为工业世界的人更有冒险精神，而是因为工业世界的人最清楚“机器可以取代人“这件事。
在工业世界“顿涅茨克“的第一號重型加工厂门口，报名者的队列在清晨六点就已经排到了厂区围墙之外。他们大多穿著灰色的工装，袖口被油污浸成了深褐色，有些人还没来得及换下夜班的衣服。队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厚重的工装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站在队列中间的年轻人叫米哈伊尔·格里戈里耶维奇。他今年二十四岁，是重型加工厂第三车间的电焊工，已经在焊接岗位上工作了八年。他三岁那年被父母遗弃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门口，被车间主任收养长大，从八岁起就开始在工厂里帮工，十六岁时正式成为电焊工。他的一生都在那间车间里度过，从学徒到师傅，从焊接到质检，厂房的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他最远只去过工厂旁边的配给站，从未离开过顿涅茨克的地表。
他报名的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想清楚了没有。他说想清楚了。车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旧焊枪递给他——那是米哈伊尔学徒时期用的第一把焊枪，枪嘴已经被烧蚀得有些变形了，但他一直留著。
“带著它去。“车间主任说，“你焊的每一道焊缝都合格了。该去焊別的东西了。“
米哈伊尔接过焊枪，把它收进工具包里，然后转身走出了车间。
基因扫描仪的探头从他的指尖扫过，冷光沿著他的手掌、手腕、前臂向上延伸。屏幕上的数据逐项跳动——骨密度正常，肌肉纤维密度优秀，基础代谢率高於平均值。基因適应性评分在屏幕上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一。
“通过初筛。去预备舱。“
米哈伊尔站在登记台前，手指在扫描仪的边缘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落在那把正安静地靠在工具包旁边的旧焊枪上。它的枪嘴上有被高温反覆烧蚀后留下的深色氧化层，握柄上的绝缘套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他的手指在扫描仪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拿起了那把焊枪。
“这把焊枪能带进去吗？“
药剂师助理看了一眼那把焊枪，点了点头。“可以。但不是作为武器，只是作为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