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陷入「斩杀线」
  俄亥俄州,冒顿市,蓝多街。
  空气是凝固的,像一层黏腻的薄膜糊在鼻腔里。酸臭、尿骚、铁锈、廉价香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药味苦香。
  那是贫穷街区流浪者街道独有的味道,经年累月渗进墙壁和地砖,洗不掉,散不开。
  李文轩躺在一架生锈的铁梯下面。
  后脑勺传来钝痛,黏稠的液体正顺著耳后往下淌。
  他迷迷糊糊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的气味瞬间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头部的伤口,疼得他眼眶发酸。
  几十秒后,他终於缓过来,撑著地面坐起身,手掌按在湿冷的柏油路上。
  血。
  他的手上有血。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
  捂著口鼻坐到生锈的铁梯上,他看向街对面。
  几个裹著脏污毛毯的人影靠在墙角,晃晃悠悠地傻笑,眼神空洞,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是“homeless”,无家可归者。
  李文轩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
  破败的店面,涂鸦覆盖的捲帘门,堆满垃圾袋的街角,还有一盏坏了很久、灯管垂落的路灯。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陌生。
  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不属於他。
  “斩杀线……穿越……”
  这个词从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荒谬。
  就在刚刚,他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弄清楚了现状。
  平行宇宙。
  类似美国的阿美莉卡,官方简称卡国。
  2027年7月1日,俄亥俄州冒顿市。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斯科特·李,26岁,华裔二代。
  失业,大病初癒,助学贷款逾期,被女友甩了,交不出房租被房东赶出来。
  现在是个流浪汉。
  父母……双亡。
  “怎么就穿越了呢?”
  李文轩想不通。
  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没有撞大运,也没有在撞大运前推开小女孩,没有电脑被水杯的水泼到导致触电。
  那些穿越小说里的標配剧情,他一个都没碰上。
  以前看网文的时候,他也幻想过穿越。可真穿过来,他却高兴不起来。
  大概是叶公好龙?
  大概个屁。
  要是穿成皇帝、神仙、皇子什么的,他肯定乐开花。
  或者,像庆余年那样,前世是瘫痪在床的残疾人,这一世成了健全人,他也认。
  但前世他有车有房,父母健在且开明。
  除了谈了个整天刷小红薯的对象,基本算人生贏家。
  穿越后,无家可归者。
  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他总能看到“homeless”“斩杀线”这些词。
  镜头扫过美国街头那些裹著毯子的身影,弹幕里飘过“斩杀警告”“回城吧兄弟”。
  当时他只是划过,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
  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他抬头看向街对面那几个流浪汉。
  如果非要说区別,那就是他还差一步。
  还没碰违禁品。
  原主是华裔二代,父母从小告诫他有些东西打死都不能碰。
  从出生到昨天,一直顺遂。
  没生过大病,没受过重伤,也没被违禁品污染过。
  但现在呢?
  失业,大病初癒,助学贷款逾期,被分手,被赶出来。
  父母早就没了。
  debuff叠满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开的瓢?
  哦,想起了,是一黑一黄两个流浪汉。
  原主坐在路边看手机,看以前和女友的聊天记录,然后被路过的两个流浪汉抢劫。
  爭夺中,脑袋磕到了石头,失血过多而死。
  找他们报仇?
  这对他而言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回城捲轴!”
  这个词像一道光闪过脑海。
  前世网上流传的“华国人防斩杀机制”,华国人自带“回城捲轴”,在国外混不下去,一张机票就回泉水。
  要是连机票钱都没有,往大使馆一蹲,照样能“回城”。
  他是华国人。
  虽然是二代华人,但父母都是华国的,这样的大使馆认吗?应该……认吧?
  想到这里,他撑著铁梯站起来,踉蹌了一下,然后跑向蓝多街外。
  街口停著一辆破旧的银灰色丰田。
  是的,他还有车。
  在阿美莉卡,在这个地广人稀、公共运输几乎为零的国家,没车寸步难行。
  购物、出门、找工作,都靠它。
  这里可没有华国的便利,没有遍地跑的地铁公交,没有隨时能打到的网约车。没车等於没腿。
  当然,这辆丰田是n手的,也就两三千美元。
  车身有几处凹陷,前保险槓用胶带缠著,后视镜少了一只。
  但它还能跑。
  也得亏这个时空阿美莉卡的汽车年检宽鬆,只要能开就能过,对外观各方面没啥要求。
  不然,自己这车肯定要被报废。
  他拉开车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车內比外面还乱。
  后座堆著旧褥子、毯子和几件皱巴巴的t恤,那是他睡觉的地方。
  副驾驶塞满了杂物,空饮料瓶、快餐袋、旧报纸、还有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到哪去了的运动鞋。
  或许是被房东赶出来,搬行李时不小心弄丟了。
  杂物下面压著一个装满文件的纸箱。
  他扑到副驾驶,把那些杂物胡乱拨开,抱起纸箱放到驾驶座上,然后疯狂翻找。
  “绿卡、帐单、保险单、帐单、逾期通知、帐单……”
  手指在略带霉味的纸张间飞速划过,每翻过一份文件,心就往下沉一点。
  绿卡在。
  证明他是合法居民,但也证明他是阿美莉卡公民,不是华国人。
  帐单在。
  医疗帐单,助学贷款帐单,信用卡帐单,逾期利息通知单。
  厚厚一叠,每一张都触目惊心。
  保险单在。
  医疗保险,但已经过期了。
  因为交不起保费。
  护照呢?回城捲轴呢?
  他越翻越快,呼吸越来越急。
  终於忍不住了,把整个箱子倒扣过来,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铺满了驾驶座和脚垫。
  没有。
  没有护照。
  没有中国护照,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和中国有联繫的文件。
  他瘫坐在驾驶座上,盯著满地的帐单和保险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妈的,怎么全是帐单???”
  他闭上眼睛,拼命翻找原主的记忆。
  然后他想起来了。
  原主的父母很少跟他提起国內的事。
  他们是早年移民过来的,在这边结婚生子,努力融入这个国家。
  他们教他英语,教他美国歷史,教他怎么在这个社会生存。
  但他们没教过他中文,没告诉过他老家在哪个省份,甚至没给他起过中文名字。
  原主,斯科特·李,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国人。
  绿卡上的国籍一栏,写的是阿美莉卡。
  李文轩沉默。
  李文轩破防。
  李文轩生无可恋。
  回不了城。
  回不了那个有父母、有房子、有车的世界,也回不了那个他以为可以隨时回去的祖国。
  在这个平行宇宙里,那个祖国和他没有法律关係。
  那接下来呢?
  他的命运会是什么?
  死在某次隨机的街头枪战?冒顿市治安不好,蓝多街更是治安洼地中的洼地,每周都有枪声响起。
  被其他流浪汉抢劫,死在爭夺领地的斗殴中?街对面那几个晃悠的身影,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抢劫者。
  或者,为了逃避现实碰了违禁品,从偶尔吸一口到每天离不开,最后凋零在某个寒冷的冬夜,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
  就算他足够清醒,刻意小心,又能撑多久?
  三个月?半年?三年?
  他看向蓝多街口。
  那里蹲著一个男人,穿著皱巴巴的西装,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西装曾经应该是体面的,但现在袖口磨破了,裤腿沾满泥点,后背皱成一团。
  那男人或许是碰了违禁品,沉溺在幻境里。
  或许是羞愧到不敢面对自己,只能在角落缩成一团。
  但在掉进“斩杀线”之前,他一定是个体面人。
  有光鲜的工作,或许是某个公司的中层,每天穿著西装上班。
  有宽敞明亮的房子,在冒顿市还算不错的社区。
  有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孩子。
  周末会带孩子去公园,假期会去海边度假。
  然后呢?
  然后他被“斩杀”了。
  或许是被裁员,或许是投资失败,或许是离婚分走了大半財產,或许是生了一场大病耗尽了积蓄。
  总之,某个节点之后,他开始往下掉。
  掉出中產,掉出工薪,掉出有房一族,最后掉到这条街上。
  他还在持续掉血。
  再过一段时间,他可能会出现在某个收容所,或者某个桥洞下,或者某条巷子的垃圾堆旁。
  然后,某个清晨,清洁工会发现他的尸体。
  死后,器官会进入某些人的身体,骨头被做成工艺品,脊骨被做成包。
  物尽其用,一点不浪费。
  这就是阿美莉卡,一个有斩杀线的国家。
  李文轩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科普。
  在美国,贫困是一种病,会传染,会致命。
  一次失业就能让人滑落,一场大病就能把人斩落马下。
  而且这斩杀线不分贫富,穷人一场大病被斩杀,富人一次投资失误被斩杀,某位身家过亿的篮球明星,就因为离婚被斩杀。
  在资本的世界里,连资本家都可能被资本斩杀。
  物理层面的斩杀。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沾血的手掌。
  他不想走向那个结局。
  不想成为街角的一具尸体。
  不想让器官进入陌生人的身体,骨头变成工艺品。
  不想。
  他必须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