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凶宅
  “你漂亮得让我不敢相信是你。”
  李文轩看著眼前的女人,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女大十八变,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深刻理解过。
  眼前这个身材凹凸有致、面容精致的金髮女郎,和记忆里那个满脸雀斑、瘦得像豆芽菜的小女孩,简直是两个物种。
  他怎么都无法把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
  索菲亚闻言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明媚得像窗外午后的阳光。
  似乎,也带著些苦涩?
  “谢谢,你也很帅气。”
  她坦然接受了讚美,目光在李文轩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寻找童年那个安静男孩的痕跡。
  “你也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適的形容词,“更开朗。”
  “谢谢。”李文轩道。
  他心里清楚,这个“更开朗”背后藏著多少不得已。
  原主小时候確实很內敛安静。
  事实上,上高中之前一直是这样。
  每天放学后要么窝在家里看书,要么去索尔叔叔的办公室翻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很少主动和同龄人玩。
  直到上了高中。
  周围同学个个活泼张扬,课间追逐打闹,放学后成群结队。
  安静內敛的孩子在这种环境里就是异类。
  而异类,会被霸凌。
  阿美莉卡的校园霸凌可是全世界出名的,那些被孤立、被欺负的孩子,有的转学,有的退学,有的甚至走上了绝路。
  原主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於是他开始学著改变。
  学著大声说话,学著开玩笑,学著融入那些热闹的群体。
  久而久之,开朗成了习惯,成了保护色,最后成了性格的一部分。
  李文轩收回思绪,转头看了眼前台,问道:“你在为索尔叔叔工作吗?”
  索菲亚是索尔·古德曼的侄女,他哥哥的女儿。
  小时候放假,她父母经常没空,就把她放在叔叔家。
  一来二去,便和经常来叔叔家看书的斯科特·李成了好朋友。
  那时候两个人经常在办公室里捉迷藏,或者在院子里追蜻蜓,玩到天黑才被大人喊回去。
  “对。”索菲亚耸耸肩,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和愤怒,“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被无责任辞退了,我叔叔最近正在准备资料,打算帮我起诉那家公司要赔偿。刚好原来的前台珍妮婶婶有事回老家,我就先帮叔叔顶一段时间。”
  她说完,忽然想起李文轩来这里的目的,表情正经了些。
  “我先帮你给叔叔说一声,你的事结束后,我们可以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好久没见了。”
  她眨眨眼,语气里带著重逢的喜悦,还有一点点“你可得给我留出时间”的理所当然。
  不等李文轩回应,她已经回到柜檯后,拿起內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掛断后,她指向柜檯旁的走廊。
  “叔叔在右边第三间办公室等你。”
  “谢谢。”
  李文轩点点头,迈步走进走廊。
  脚下是深褐色的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上掛著一排排泛黄的法律文书照片。
  那是索尔·古德曼引以为傲的案件记录,每一张都裱在精致的相框里,標註著案件名称和时间。
  空气中有淡淡的旧书味和雪茄菸叶混合的气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有点像“家”的感觉。
  李文轩走到第三间办公室门前。门虚掩著,露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略显浑厚的中年男声,带著几分熟悉的腔调。
  得到许可,李文轩推开门。
  房间比想像中宽敞。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但书架上摆放的不是书,而是一张张装裱精致的照片。
  委託人感激涕零地握著索尔的手,或者送锦旗、送牌匾的合影。
  照片里的人都笑著,笑得真诚而释然,那是从困境中走出来的人才有的笑容。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著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白人男性。
  索尔·古德曼。
  他梳著油亮的金色背头,额前没有一丝乱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脸上比几年前最后一面时胖了一点,眼角添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著熟悉的光芒——自信、精明,还有一点点市侩的精明。
  在他身后,墙上掛著一块蓝底金字的牌匾。牌匾上的字是中文的“天下为公”,下方是对应的英文翻译。
  李文轩知道,这不仅仅是装饰。
  索尔確实是那种“天下为公”的律师。
  对穷人,他收费很少,有时候甚至分文不取。
  他赚钱的大头来自那些灰色业务,帮开洗衣房、餐馆的小老板处理现金流水,也就是洗钱。
  那些业务让他收入丰厚,也让他有余力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用富人的钱,养穷人的案子。
  这是他自己的逻辑。
  “斯科特,好久不见。”
  古德曼看著站在门口的李文轩,脸上闪过久別重逢的欢喜。
  他顿了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
  这个动作让李文轩有些意外。
  按道理,以索尔的身份地位,坐在办公桌后等客人过去才是常態。
  但他站起来了,亲自走过来。
  这意味著什么?
  李文轩关上门,脸上带著些许不自然。
  他看著眼前这个从小看著他长大的长辈,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我一直想来看您,但我过得实在不体面。”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以前那个说要学习您、为穷人谋福利的小孩,现在却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自嘲。
  古德曼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拍了拍李文轩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著某种安抚的意味。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小茶几,拿起热水壶倒茶。
  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却透著几分沉重。
  “是这个国家病了。记得去年从华国那边传过来的『斩杀线』吗?”他把茶杯递到李文轩手里,自己也端了一杯,“隨著ai越来越普及,越来越多的人被『斩杀』了。不是你不努力,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
  李文轩接过茶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著。
  茶是热的,温度从掌心传到心里。
  他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直接问?问那栋別墅的事?可索尔叔叔明明知道他是为这个来的。
  索菲亚已经电话通报过了,他却只字不提,只是閒话家常。
  是故意的吗?
  还是说……他真的私吞了那栋別墅,现在不知如何开口?
  李文轩低头喝茶,余光却在观察对面的人。
  古德曼靠在办公桌边,一只手托著下巴,也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复杂,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有久別重逢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和同情。
  还有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古德曼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放下茶杯,转身走向身后那块“天下为公”的牌匾。
  在牌匾下方,有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
  他蹲下身子,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打开柜门,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然后他走回沙发,在李文轩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你父母买的那栋別墅的资料和文件。”古德曼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里面还有些现金,是你父母留给我帮忙缴纳房產税的。”
  李文轩抬头看他,等著下文。
  “你父母应该和你说过別墅的事。”古德曼迎著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我相信你的確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敢来接触这栋別墅。”
  “什么意思?”
  李文轩皱眉。
  这话听起来不对劲。
  什么叫“不敢来接触”?別墅怎么了?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捲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解开绕线的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
  他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远景。
  灌木和杂草丛生的山坡上,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蜿蜒而上,路面铺著碎石,两侧是疯长的野草。
  第二张,中景。
  小路的尽头,坐落著一栋灰色的砖石建筑。
  建筑是现代的极简风格,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四周都是宽大的落地窗,玻璃反射著天空的云,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第三张,近景。
  別墅的正面,大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枯叶。
  李文轩的手指停住了。
  在第四张照片里......二楼的第二扇窗户后面,有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
  那人站在落地窗后,似乎在盯著外面拍照的人。
  身影很淡,轮廓模糊,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確確实实,有一个人。
  “……”
  李文轩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
  他继续往下翻。照片后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房產证复印件、交易记录、缴税凭证、警方报告、调查报告……
  还有一份剪报。
  【绿松区別墅再传诡异,第五任房主离奇失踪】
  他快速扫过內容。
  那栋別墅坐落在冒顿市郊区,靠近高速公路的位置。
  那里是冒顿市第一个別墅区,全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因种植了大量松树,所以被称为“绿松区”。
  別墅区大概2000年左右建成,是当时冒顿市最富裕的社区之一。
  父母买下的那栋別墅,是整个绿松区最高、最大、最豪华的別墅。
  也是最特殊的一栋。
  它位於社区最深处,距离主干道最远,而且是整个绿松区唯一不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
  建成后不久,迎来了第一任房主。
  然后,不到半年,房主就“没了”。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甚至不是凶杀——是失踪。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线索,人就那么消失了。
  最后还是因为房產税太久没缴纳,税务警察上门催缴时才发现別墅空无一人。
  查了周围的监控,没有看见任何人离开的踪跡。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由於拖欠的房產税太多,別墅被政府拍卖。
  第一任房主的诡异失踪让这栋別墅在绿松区的口碑变得很差,甚至拖累了整个社区的房价。
  没人敢住在一个“会让人消失”的房子旁边。
  之后,別墅被降价拍卖,一连换了七八任房主。
  每一任都试图打破这个谣言,每一任都在入住后不久消失了。
  而且,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一任撑了半年。第二任五个月。第三任四个月。
  到倒数第二任,只撑了一个月。
  最后一任,李文轩的父母。
  他们只撑了半个月。
  李文轩握著文件的手微微发抖。
  “开什么玩笑……”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从现实频道,直接转到了灵异频道。
  他抬起头,看向古德曼。
  后者依然靠在办公桌边,沉默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同情、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这不是玩笑,孩子。”古德曼缓缓开口,“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一个律师,给你讲一栋闹鬼的房子,讲一个会让人消失的诅咒,这像什么?像三流恐怖片里的情节。”
  他顿了顿。
  “但这就是事实。我调查过。每一任失踪的人,我都试著找过。”
  “警察也调查过。没有任何结果。”
  “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没有解释,人就这么消失了。”
  李文轩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手指摩挲著那些泛黄的纸页。
  他並没有怀疑这些资料的真实性。
  因为他见过那栋房子。
  不是在这一世。
  是在前世。
  他看过一部美恐剧。
  剧情记不太清了,毕竟美恐的套路都差不多:一群人出去旅游散心,黑白搭配,其中必有一个金髮碧眼身材火辣的美女,误入一栋偏僻的宅子,然后开始作死。
  开篇一惊一乍,中间故弄玄虚,结尾全员覆灭,或者只逃出一两个人。
  那部剧的名字他忘了,情节也记混了,但有一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
  一栋灰色的现代风格別墅,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四周是茂密的松林。二楼的落地窗后面,站著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
  李文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穿越到平行宇宙,成了流浪汉,头上被开了瓢,这已经够离谱了。
  现在告诉他,他父母留下的遗產是一栋“会让人消失”的鬼屋?
  老天爷这是把他往死里整。
  他睁开眼,看向古德曼。
  “所以,您刚才说『不敢来接触』的意思……”
  古德曼点点头,神色凝重。
  “这栋別墅,现在还在你名下。”
  “你父母买下后,所有手续都办妥了,房產税我一直在帮你垫付,用的是你父母留下的那笔钱,钱还剩一些,在文件袋里。”
  他顿了顿。
  “但我不敢主动联繫你。”
  “不敢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害了你。”
  他看著李文轩,目光里是真实的担忧。
  “你现在过得不好,我知道,但你至少还活著。”
  “可如果我把这栋別墅交给你,你会不会也……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李文轩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袋。
  里面装著一栋价值几百万的別墅。
  也装著一个会让人消失的诅咒。
  他想起蓝多街口那个穿著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想起街对面那些裹著脏污毛毯的流浪汉,想起自己差点被开瓢死在铁梯下的经歷。
  然后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
  有车有房,父母健在,除了谈了个爱刷小红薯的对象,基本算人生贏家。
  现在呢?
  无家可归者。
  欠一屁股债。
  唯一的遗產是一栋鬼屋。
  他忽然想笑。
  穿越这种事,別人穿成皇子穿成神仙穿成霸道总裁,他穿成流浪汉就算了,还得面临“住鬼屋可能会消失”和“不住鬼屋可能会死在街头”的二选一。
  这是什么地狱级开局?
  他捏紧手里的文件袋,抬起头,看向古德曼。
  “索尔叔叔。”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古德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是律师。我只相信证据。”
  他顿了顿。
  “但关於那栋別墅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那不是正常的房子。”
  他看著李文轩,目光里带著某种长辈才有的复杂情绪。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