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风波
  自那日从坊市满载而归,张寿的生活再次回归平静。
  青溪谷的小院成了他最佳的修炼与绘符场所。
  院中水池经过他多次修缮扩大,已颇为像样,池底铺著光滑的卵石,水质清澈。
  小墨的体型越发庞大了,磨盘般的背甲上墨色深沉,边缘的金线在阳光下流转,气息沉凝厚重。
  藉助引气丹的辅助,张寿丹田內的那缕《玄水养元诀》凝炼的淡蓝色灵力,正以肉眼难以察觉但確实存在的速度,一丝丝地变得更为凝实和粗壮,缓慢地开拓著狭窄滯涩的经脉。
  虽然距离炼气三层依旧遥远,但在突破三层之前,也只需水磨工夫慢慢积攒。
  炼气二层的三门法术也运用的愈加熟练,日常清理龟池的速度越来越快,为平日里修炼节省了不少时间。
  绘符的练习也未曾懈怠。
  藉助小墨的能力,和大量练习,张寿绘製清洁符和辟尘符这两种符籙的速度越来越快,成功率也越来越高。
  每成功绘製出一张灵光盎然的符籙,都会带来一丝微小的成就感。
  他將成品小心收好,打算积攒到一定数量后,再分批售出,换取更多的灵砂。
  ……
  这一日,张寿结束上午的劳作,照例来到杂役院的膳堂用饭。
  此刻正值饭点,膳堂內人不少。
  张寿依旧只点了最普通的饭食,坐在一处角落里安静地咀嚼著。
  耳中却不可避免地飘进了周围杂役弟子们的低声议论。
  起初只是些日常的抱怨和琐事。
  但很快,几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苦藤会那边昨晚出事了!”一个尖细的嗓音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兴奋。
  “嘘!小声点!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为了互助灵砂库的事,两帮人差点在杂役院后面打起来!”另一个声音也开始附和。
  “不是差点,是已经动手了!”第三个声音加入,更加肯定。
  “我隔壁屋的王老五就是苦藤会的,他说昨晚亲眼看见刘三爷那伙人和柳红师姐的心腹李三槓上了,推搡间动了拳头,好像有个跟李三关係好的弟子被打伤了,胸口挨了一下狠的,今天都没来上工,赵管事都黑著脸过去问话了!”
  “我的天……怎么会闹成这样?柳红师姐不是已经突破到炼气三层了吗?还压不住场面?”尖细声音疑惑道。
  “哼,炼气三层又怎么样?”那个略显沙哑、带著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说啊,柳红师姐当初闭关突破用的那笔资源,来路不正!”
  “什么来路不正?”立刻有人追问。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沙哑声音警惕地压得更低,但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凑近了些。
  “有人私下里传,她是偷偷挪用了互助灵砂库里的一大笔灵砂,才凑够买破障丹药的钱!据说足足有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引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家省吃俭用存进去,用来救急的灵砂啊!”有人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空穴不来风!”沙哑声音信誓旦旦。
  “反正现在会里那几个早就对会长位置有想法的师兄,正抓著这点不放,说她假公济私,德行有亏,不配再当会长呢!要求公开帐目,还要她退位!”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柳红师姐那边的人肯定不干啊。”
  “所以这才打起来了嘛!听说现在苦藤会里乱成一锅粥了,几派人大眼瞪小眼,听说连日常轮换任务都受到了影响,好几个该去药园巡视的都没去成,被任务堂的执事记了一笔,狠狠训斥了,还扣了整个小组的灵砂!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话语声断断续续,落入张寿耳中。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停止。
  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著碗中的饭粒,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粗糙的木桌纹理上。
  果然……还是发生了。
  儘管早已预料到苦藤会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內部早已布满裂痕。
  但听到它如今的境遇,张寿的心依旧猛地沉了下去。
  柳红动用灵砂库的灵砂?
  这个消息无论真假,一旦传出,苦藤会內部必然会猜疑不断。
  互助的基础是信任,更何况是涉及到灵砂。
  信任一旦破裂,那些平日里被压抑的野心、不满和利益诉求,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张寿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陈小树的身影。
  那个单纯的少年,此刻必然深陷在那漩涡中心,以其炼气一层巔峰的微末修为,如何能抵挡这派系倾轧的洪流?
  一股莫名的担忧,悄然爬上张寿的心头。
  他並非担忧苦藤会的生死存亡,那个组织的兴衰与他无关。
  只是小树……
  那个在他初来乍到、同样困顿时,会对他露出笑容,叫他一声“师兄”的少年。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恐怕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周显师兄当初特意问起,绝非偶然。”
  张寿心中凛然,愈发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苦藤会不过是其中挣扎的一隅。
  他快速扒完最后几口已经微凉的饭,起身將碗筷送回。
  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閒谈。
  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凝。
  必须儘快找到小树,至少……要確认他的安全,再最后劝他一次。
  若他执意留下,那也是他的选择。
  自己所能做的,唯有在其真正遭遇危难时,看在往日情分上,力所能及地拉他一把。
  至於更多?张寿心中摇头。
  他自身不过是这仙门巨擘下艰难求存的一只螻蚁,最大的依仗也就是二百多年的寿元。
  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漩涡,都必须远离。
  走出膳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寿微微眯起眼,望了一眼灵兽阁的方向,又看了看杂役院那片拥挤的屋舍。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思绪压下,步伐沉稳,先是向著龟池走去。
  虽然杂役院之中暗流涌动,但眼下还是要先完成今日的劳役,不能在任何人眼中落下把柄。
  任务完成之后,再去寻陈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