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宫中贵人
  杨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一上车,便看见那只白猫已经先一步窝在角落里,团得像一团雪。
  他下意识先往车里別处扫了一圈,確认今日没有別的鼠兔鱼鸟,这才鬆了口气。
  宋延卿跟著上车,见他这一眼,问道:“先生在找什么?”
  杨介老实答道:“看看它今日是不是又带了东西。”
  白猫耳朵动了动,竟慢悠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很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在嫌他多心,又像是在说:你若想要,我倒也不是不能再送。
  杨介看懂了似的,立刻道:“不必了。昨日那只我还没看完。”
  宋延卿:“……”
  白猫:“……”
  车轮渐起,往东而去。
  起初仍是东京坊巷,沿街叫卖、行人车马,都还是寻常京城气象。再往前,道路渐肃,人也渐少,高墙深门一处处显出来。杨介虽少来这边,却也认得方向。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宫里?”他忽然开口。
  宋延卿道:“是。”
  这一个字落下,车里便静了。
  杨介靠在车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昨夜就猜过,今晨一路走到这里,心里其实也已有了答案。可真听见这个“是”字,还是觉得胸口微微发紧。
  宫里的病,和外头人家的病,不是一个意思。
  宫里有最好的药,最全的人,最多的眼睛,也有最多不能说的顾忌。若连里面的人都束手了,说明病已不是小病;若还要从外头捞人进去,就更说明里头已有旧议僵住了。
  他若去了,便不只是看病。
  还是去撞一堵墙。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点走神,脑子竟自己拐到了別处——
  若真是小儿病,那脉细,证变又快,倒更难。若又有痰壅、惊厥、厥冷几样夹在一处,最怕的就是人人都在旧名里打转,看著像惊,便只治惊;看著手足冷,便只疑虚寒;结果真正的闭和壅,反倒被盖过去。
  他越想越入神,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宋延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先生在想病?”
  杨介下意识便回:“若真是小儿,最怕证名先压过病机——”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回神,抬头看向宋延卿,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尷尬。
  “……我还没见著人。”
  宋延卿道:“可先生已经先想上了。”
  杨介咳了一声,道:“这也怪不得我。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只想怎么回头。”
  角落里的白猫听到这句,轻轻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很赞同。
  车行又片刻,杨介才低声问:“若我此刻说不去了,还来得及么?”
  宋延卿道:“来得及。”
  杨介一怔。
  宋延卿看著他,道:“车现在可以掉头。你回去,照旧做你的医者。前人图说哪里不对,你慢慢改;鱼腹鼠腹哪里与旧图不合,你慢慢看。你昨夜写下的那些话,也还是你的。”
  他顿了顿。
  “只是能不能落到活人身上,便不好说了。”
  杨介闭上眼,半晌没动。
  还是那句话。
  纸上,终究只是纸上。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向角落里的白猫。白猫也正看著他,碧眼清幽,不像催他,倒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杨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真是……”他说,“连逼人都逼得这样斯文。”
  宋延卿没接话。
  杨介笑意很快又散了,神情重新定下来。
  “继续走吧。”
  小车一路再行,最后在一处偏静门院外停下。
  此地已在宫禁近侧,却不是正门。院门不大,门前守卫也不多,显然是刻意避了人眼的。
  门內立著一位年轻女子。
  她衣饰很简,只在细处见得出不寻常,站在那里时既不见张扬,也不见怯意,像是这一路所有为难和风险,都已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轮到真见人时,反倒只剩平静。
  杨介只看一眼,便知这不是自己该多问身份的人。
  宋延卿下车后,也没上前作什么姿態,只立在一旁,像是本就只负责把人送来。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杨介身上,先看了他片刻,才道:“你就是杨介?”
  杨介拱手:“草民杨介,见过贵人。”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姓名,只道:“福寧殿里,小皇子病势沉重。钱乙、孙兆与太医都在,到现在仍不见起色。”
  杨介心头一沉。
  果然。
  女子继续道:“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让你去爭名,也不是让你替谁出头。只是里面有个孩子,快撑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却很稳。
  “我只问你,你敢不敢进去,看这场病?”
  杨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
  敢不敢。
  又是这一句。
  不是问会不会,不是问能不能,而是问敢不敢。
  他沉默良久,才道:“若我看过之后,说的与里面的人不同呢?”
  女子道:“你只管说。”
  “若他们不让我近前呢?”
  “我替你爭一句开口的话。”
  “若我说错了呢?”
  这一回,女子安静了片刻,才道:“那便是你担不起,也是那孩子的命。”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把所有退路都说没了。
  杨介听完,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没有什么“必保你无事”的空话,也没有什么“儘管放心”的虚应。眼前的人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进去,就是担命。
  而怪的是,听到这里,他心里的惧意还在,那股子医者的痴劲却也跟著全翻上来了。
  里面有个孩子。
  钱乙、孙兆都在。
  旧议未决,病势危重。
  这局面凶险是真凶险,可对他而言,也意味著——前头真有一个活生生的病证,等著人去辨它到底是什么。
  不是图,不是书,不是梦。
  是真病。
  杨介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很不像样的问题:
  “……能让我先看看药渣么?”
  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
  连旁边的宋延卿都微微侧目。
  杨介自己却已经顺著想下去了,神情认真得很:“若前头已用了许多温药、补药,后头再断便不能不算这一层。还有痰,若真壅得厉害,闻一闻气味也——”
  他说到一半,才终於反应过来眼下不是在自己案前推方,耳根倏地热了。
  “草民失言。”
  可那女子看著他,眼神反倒第一次鬆了一线。
  她原先只知这人敢疑旧图、敢说旧论未必尽真,却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胆大,还是好奇。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明白。
  这人是怕的。
  可他一想到病,怕就会往后退一层。
  这不是狂,也不是装。
  是真痴。
  於是她轻轻点了下头。
  “你若进去,自有你看的时候。”
  杨介抿了抿唇,终於低声道:“好。”
  “我去。”
  那女子转身:“隨我来。”
  杨介抬步跟上。
  才走出两步,脚边忽然又多了一团软白。
  他低头一看,白猫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正神气十足地走在他旁边,尾尖微微翘著,活像这一趟是它亲自拐回来的人。
  杨介看著它,忍不住低声道:“你待会儿可別再往我脚边丟东西了。”
  白猫像是听懂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很有几分轻飘飘的嫌弃。
  杨介一时竟也不知道,这猫到底是在笑他胆小,还是笑他到这种时候还惦记药渣鼠腹。
  但被它这样一搅,他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竟莫名鬆了一点。
  於是他收回目光,抬脚往里走去。
  这一回,是真的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