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不要隨便进大人的房间啊喂!
  白宫,正在变成一个被两种噪音撕扯的牢笼。
  楼下,是扩音器里传出来的、被电流扭曲放大的狂热嘶吼。欧神父的声音像一锅沸腾的焦油,黏稠、滚烫,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一遍遍地冲刷著草坪上那些卑微的灵魂。
  “十字军!为神献身!”
  “十字军!净化世界!”
  地底深处,是十几台老旧离心机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轰鸣。那声音像是垂死巨兽的喘息,断断续续,却又固执地钻透层层混凝土,在地板下形成一股低沉的、不祥的震动。
  两种声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狱。
  它们在这栋象徵著权力的建筑里交匯、碰撞,將每一寸空气都填满了令人烦躁的喧囂。
  九岁的莱恩,光著脚,踩在二楼走廊厚得能陷进脚踝的羊毛地毯上。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卡通睡衣,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边缘已经磨损、披风都掉了色的超人玩偶。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缩著肩膀,只觉得冷。
  不是气温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独的寒意。
  父亲很忙。
  那个自称是神、被所有人崇拜的男人,已经很久没有陪他说过话了。他总是站在阳台上,或者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对著很多人大声地讲话。
  可那些话,莱恩一句也听不懂。
  他只想找个人,陪他玩一会儿,或者,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也好。
  走廊很长,幽暗得像一条隧道。墙壁上掛著的歷任总统的油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显得阴沉而诡异。莱恩低著头,不敢看他们,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那个叫风暴前线的阿姨,就住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她有时候会对他笑,虽然那笑容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至少,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就用一种敬畏又恐惧的眼神看著他。
  或许,她现在有空。
  莱恩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走向那扇紧闭的、雕刻著复杂花纹的厚重实木门。
  门,虚掩著,留下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轻轻一推。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门被推开了。
  一股奇怪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著昂贵香水、汗水、还有……某种东西被烧焦后的古怪气味。
  像是有人在房间里一边喷香水,一边用烙铁烤肉。
  味道很浓,很刺鼻。
  “……你好?”
  莱恩探进半个小脑袋,小声地问了一句。
  房间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只有从楼下传来的狂热口號声,像遥远的潮汐,一阵阵地拍打著窗户。
  他壮著胆子,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套房,比他在沃特塔的家还要大。奢华的家具,柔软的地毯,巨大的落地窗。但一切都显得凌乱不堪。
  沙发上扔著一件被撕破的外套,茶几上倒著一个空酒瓶,几本地摊上买来的廉价杂誌散落在地上。
  莱恩光著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往里走。
  那股焦糊味,似乎是从浴室的方向传来的。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浴室的门也开著。
  他探头往里看,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块极其碍眼的、人形的焦黑印记。
  印记周围,大理石的地砖被高温烧灼得微微发黄、开裂。空气里,那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更加浓郁了。
  莱恩皱了皱鼻子,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洗手池上。
  雪白的陶瓷盆里,靠近下水口的位置,残留著几滴没有被水流完全冲走的、已经半凝固的黑色液体。
  那不是墨水。
  它比墨水更粘稠,在灯光下泛著一种油腻腻的、不祥的光泽。
  一股微弱的腐臭味,从那几滴黑色的东西上散发出来,钻进了莱恩的鼻腔。
  “阿嚏——!阿嚏!”
  他完全控制不住,连著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鼻子酸酸的,眼睛里也涌上了一层水汽。
  这味道太难闻了。
  莱恩揉了揉鼻子,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奇怪的浴室里了,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向臥室。
  臥室里同样没有人。
  宽大的双人床上,被子和枕头被揉成一团,凌乱不堪。风暴前线换下的那套满是破洞、沾著灰尘的战衣,被隨意地扔在床尾。
  洁白的真丝床单上,也沾染著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味道。是汗味,是血腥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莱恩站在床边,茫然地看著这个空旷又凌乱的房间。
  希望,彻底落空了。
  这里也没有人。
  没有人陪他。
  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和孤独,像潮水一样,瞬间將他淹没。眼眶一热,他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太累了。
  也太困了。
  莱恩脱掉脚上的拖鞋,手脚並用地爬上了那张大床。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大块。
  他蜷缩在床的正中央,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寻求温暖和安全感的小动物。
  他扯过那床带著风暴前线气味的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顶,將自己完全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和声音。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胸腔,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每一次吸气,都將床单上、被子上、还有那件扔在床尾的战衣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正在挥发的、专门为超人类基因调配的特製t病毒变种,深深地吸入了他那尚未完全成熟的肺部。
  病毒,找到了它们梦寐以求的温床。
  一个拥有最强血脉,却又无比脆弱的宿主。
  夜色渐深。
  白宫外的喧囂,终於渐渐平息。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熟睡中的莱恩,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白皙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很快就打湿了他额前柔软的金色碎发。
  他睡得很不安稳,身体在被子里微微抽搐著。
  他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真丝床单,昂贵的布料被他小小的拳头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只有白色墙壁的实验室。
  无数穿著白大褂的人围著他,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拿著又粗又长的针管。
  冷。
  好冷。
  他想喊爸爸,可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痛苦的梦囈,从他乾裂的嘴唇间溢出。
  “爸爸……”
  “我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