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宋士奎的主意
  许元亨闻言,乜了宋士奎一眼,道:
  “这点小事,乃本官分內之事,本官自处置了,岂敢劳烦余別驾?”
  余文渊闻言,摆手道:
  “无妨。许知县,这宋县丞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为了朝廷的体面,你把人带来,本官替你问几句话。本官在推官任上审过多少案子,这老妇人是真疯还是装疯,是真有冤屈还是受人指使,三言两语便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若真是个有冤屈的,本官与你联名具文,把案子报到府衙,正正经经地查办,功劳少不了你的,也算是一桩美事;若是个疯婆子,本官替你打发了,也省得你被她拖累。你看如何?”
  “余通判。”许元亨却突然笑了,“下官斗胆问一句。”
  余文渊心中涌起一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耐著性子:
  “讲。”
  许元亨问道:
  “余通判曾任兗州府推官,专管一府刑名。下官敢问,依《大明律》之规定,通判官是否有权提审属县未经立案之人犯?”
  此言一出,席上霎时安静了下来。
  余文渊脸色阴沉,反问道:“许知县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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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官只是就律问律。”许元亨道,“並无他意。”
  宋士奎见气氛不对,在一旁煽风点火:
  “大老爷多虑了。余通判不过是替大老爷分忧,又不是正经提审,不过是隨便问几句话——”
  “宋县丞。”许元亨转过头来,冷亨一声:
  “《大明律·刑律·断狱》有明文:凡未经立案、未经有司移文,而擅自提审他衙门人犯者,以越权论处。这一条,宋县丞可曾读过?”
  “这……”宋士奎看向余文渊。
  余文渊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自万历三十八年金榜题名,入仕近十载,从行人司行人做到兗州府通判,见过多少知县、县丞,哪一个在他面前不是躬腰曲背、唯唯诺诺?
  今日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七品知县屡屡顶撞,这张脸算是丟到了家。
  他的声音陡然阴沉了下来:
  “许知县,你口口声声按律办事,那本官倒要问你一句,本官身为兗州府通判,督查属县政务,难道连问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你推三阻四,究竟有何居心?”
  许元亨却不急不恼:
  “余通判言重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既然是问案,便要按问案的规矩来。《大明律》载有明文,上司衙门若要提审地方州县管辖之人证,须出具提票,鈐盖印信,交由该管州县官验明之后,方可提人!若无提票,今日就算是余通判亲口要人,下官也不敢僭越!”
  “你……”余文渊被许元亨左一个《大明律》右一个司法程序逼得无话可说了,当即瞪了他一眼,隨后竟站起身来:
  “今日便到此。本官乏了。”
  说罢,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出了二堂。
  “余通判,下官送送您。”宋士奎见状,高叫了一声,隨后连忙跟了上去。
  余文渊下榻的值房在县衙东首,两进的屋子,是宋士奎特意收拾出来给余文渊歇宿的,桌椅床帐一应换了新的。
  可此刻余文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一进门,便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七品知县!”余文渊面色铁青,在房中来回踱步,“竟敢如此顶撞本官!当真是目无尊长!”
  宋士奎跟在身后,进门时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將门轻轻掩上。
  “別驾息怒。”宋士奎弯下腰,將地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口中嘆道:
  “这许元亨年少得志,不识大体,下官在滕县与他相处近两月,吃的亏比余通判今日只多不少。您瞧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不把別驾放在眼里。”
  余文渊闻言回头看了宋士奎一眼,道:
  “宋县丞,你在这滕县经营二十年,怎么就让这么个愣头青骑到头上去了?”
  宋士奎苦笑道:
  “別驾真是折煞下官了。许知县是正堂官,下官哪里敢和他爭斗。何况此人虽然年轻,心思却深沉得很。別驾有所不知,他到任两月,不问催科,专务刑名,前番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博了个青天名声;如今又收留那疯婆子,摆明了是要翻旧帐、立威名。至於朝廷的辽餉,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余文渊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你说他『不问催科,专务刑名』?”
  “正是。”宋士奎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別驾今日在席上也瞧见了,只要提到辽餉,他便拿什么『民力已竭』来搪塞。別驾可是有所不知,这许元亨到任以来,衙门里的催科比之往日鬆懈了不止一筹。下官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此人的心思,怕根本不在朝廷的军国大事上。”
  余文渊目光闪动,缓缓踱到窗前,负手而立。
  宋士奎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轻声道:
  “別驾,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许元亨既然不识抬举,別驾也不必与他客气。他仗著《大明律》顶撞別驾,那是他不通世务。可说到底,他一个七品知县,在別驾眼里算什么东西?別驾此番来滕县督查,名正言顺。既然他催科不力,那就拿催科做文章。他若还敢顶撞,便不是顶撞別驾,是顶撞朝廷的辽餉大计。”
  余文渊听了,眉头微微一动,缓缓转过身来。
  宋士奎这段话算是说到了他心坎上。
  可他到底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这许元亨虽然只是个七品知县,可毕竟是正途进士出身,又有吏部告身,若没有过硬的理由便要动他,传出去只怕引火烧身。
  他沉吟道:“拿催科做文章,这文章怎么做?他若推说民力难支,本官也不能凭空给他捏造罪名。”
  宋士奎微微一笑,道:“別驾,您莫非忘了,这山东地面上,可是有人专门管著辽餉的。”
  “你是说……税监?”余文渊目光一凝。
  “正是。”宋士奎点点头,道:
  “下官说的,正是税监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