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姓苏,苏秀禾
  一块方便麵饼的製作流程包括和面、压片、切条、蒸熟、油炸、晾凉这几个步骤。
  全靠自己一个人,累死也干不了多少。
  况且自己还得上学,所以,必须找几个手脚麻利,嘴还严,愿意挣钱的人。
  最好的选择,就是刚回来不久的返城知青们。
  上山下乡,这是一个六十年代开始的,宏观层面的全国性伟大计划。
  大量的知识青年去到农村参与生產,给农民提供知识和技术指导,总计开垦了一亿多亩的土地!
  这一工程所带来的收益,將会一直哺育这个国家到几十年以后。
  只不过隨著现在人口的逐渐增加,这一情况现在有些倒转过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农村没那么缺人了,一些基础知识村里也都具备了,可以传授下去了。
  这么一来,大量的知识青年只能返回城市,而这几千万的青壮年劳动力,一下子又让这还处於计划经济的劳动市场有点扛不住了。
  其实也別说这些知青,就是如今新三届的这些厂区子弟,不少也没工作只能閒著。
  只要给钱,他们比谁都肯干!
  想到这里,刘强夹起碗里最后一根麵条,吸溜一声送进嘴里,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几个人身上。
  这会儿的青年街,正是晌午前后最热闹的时候。
  卖菜的,卖粮的,卖鸡蛋的,推著板车路过的,还有过来买东西的,全都挤在这一条並不算宽的街上。
  可偏偏街对面那几个青年蹲著的地方,周围却空出来一小片。
  他们没占太大地方,可来来往往的人走到那儿时,都会下意识绕开。
  就好像一条路上趴了几条没拴绳的狗,未必真咬人,可谁也不想从它们嘴边过。
  刘强看著就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还是这个味儿啊!
  不管哪个年代,街面上总会有这么一撮人。
  上没正经工作,下没老婆孩子,兜里没钱,还觉得自己脸面比天大。
  讲理不会,耍横一流。
  遇到普通老百姓,他们的嘴脸囂张得能到了头。
  可真遇上狠人了,却又怂得比谁都快!
  这类人,往后几十年里自己见得太多了。
  这年头是工地、批发市场、运输站这些地方。
  过些年就是歌舞厅门口、夜总会。
  等到了新世纪,那就改成网络流窜,拿著个麦克风嘴里满是什么帝王將军的了。
  这些人里有的混出来了,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穿西装开桑塔纳,张嘴闭嘴都是朋友和义气。
  有些没混出来,等八三年严打那一阵,直接就被时代一巴掌拍进了土里。
  眼前这几个,显然还处在没混出来的阶段。
  三个人。
  中间那个二十三四岁,个头不低,肩膀挺宽,留著一头略长的头髮,身上绿色外套扣子敞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他蹲在墙根,嘴里叼著烟,眯著眼看街上的行人。
  旁边两个稍年轻些,一个瘦子一个胖子,身上也都带著些刀疤痕跡,显然是跟人斗过狠,打过茬架的。
  三人身前扔著几个烟屁股,还有一个空了的二锅头酒瓶。
  刘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摊子后面的老板娘。
  这摊子不大,就在街边支了一张木案板,旁边一个煤炉子,一个汤锅,还有几张小方桌。
  卖的东西也简单。
  清汤麵,疙瘩汤,贴饼子。
  再有就是那种黑色的咸菜丝,没拿香油拌,只是撒了点辣椒麵。
  可这碗清汤麵,自己刚才吃进嘴里,就知道不一般。
  麵条是手擀的,粗细未必完全均匀,但有筋道。
  汤是素汤,却不是白水煮盐。
  里面应该下过葱姜,又拿萝卜皮或者菜根熬过底,最后点了几滴油,香味不冲,却很舒服。
  在这个调料匱乏的年月,能把一碗八分钱的素麵做出这个味儿,不是手艺好,就是心思细。
  摊子后面那个女人,显然两样都占。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头髮用一块蓝布手帕包著,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身上是一件浅灰色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腕细白,动作却很利索。
  她刚给旁边一位大爷盛完面,又顺手把桌上的麵汤擦乾净。
  脸上没有太多笑,可眉眼温和,看人的时候总带著点柔软劲儿。
  不像那些泼辣的摊贩,张嘴就能把人顶回去,光是看著她干活都是一种享受,让人想把她娶回家里,天天给自己做饭。
  这种女人,要是开个小饭馆,客人绝对愿意来。
  可要是在青年街这种地方独自支摊,那就太容易被欺负了。
  刘强把碗往前推了推。
  “姐,再来碗麵汤唄。”
  女人抬头看了刘强一眼,隨即嗯了一声,拿起碗,舀了半碗热汤,又滴了一点酱油。
  “慢点喝,烫。”
  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刘强接过碗笑道:“姐,你这面做得不错啊。”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半大小子还会夸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家常做法,填肚子的东西。”
  “可不是光填肚子啊。”
  刘强端著麵汤喝了一口。
  “这汤里有底味,咸菜也拌得好,比有些国营饭店还强。”
  女人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明显了些。
  “你这孩子,嘴还挺会说。”
  “真话啊。”
  刘强放下碗,状似隨意道:
  “姐,你这摊子一个人忙得过来啊?”
  “忙得过来。”
  女人说著,低头把案板上的麵团重新揉了揉。
  “也没多少人吃。”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泄气,又抿了抿嘴。
  刘强看了看周围。
  其实不是没人吃。
  这地方人流不小,离火车站和汽车站又近,按理说卖麵条这种热乎东西,生意不会太差。
  可她这个摊子位置不差,味道也不差,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原因嘛……
  刘强眼神又往街对面飘了一下。
  果然,他这一眼刚扫过去,就见那边蹲著的瘦高个正朝这边呲牙笑。
  那笑里没什么善意。
  刘强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压在碗底。
  “姐,面钱。”
  女人过来看了一眼,赶紧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分钱。
  “八分就够了。”
  “汤不要钱啊?”
  “麵汤哪能收钱。”
  女人把两分钱放到他面前。
  刘强没接,反倒笑著问道:“姐,您贵姓?”
  女人动作顿了顿。
  这年月陌生男人打听女人姓什么,多少有点唐突。
  不过刘强年纪小,又一脸少年模样,她倒没太往歪处想。
  “我姓苏,苏秀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