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根之泉
  熹光如雾,顺著窗欞窄隙缓缓淌入,尘埃在光束里悠悠浮动,映出墙上斑驳如梦的白色光影。
  宋植疲惫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一线,昨夜心潮澎湃,他本就孱弱的身子居然没撑住,脑袋一歪昏死过去,睡到天光方醒。
  定神调息片刻,宋植撑著墙壁慢慢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枕下,却瞥见一物漏出。
  伸手取来是一布囊,內里居然盛著好些碎银,这才想起来,芳婆婆虽令他与几名痴儿在此劳作,可每月也会照例分发些许银钱,这便是原身全部积蓄了。
  將钱囊收入袖中,宋植脚步虚浮,缓步走出屋舍。
  院內轻风微凉,裹著露气和雨后的潮湿,清冽地扑在脸上,青石地尚凝著未乾的水痕,空气里泥土与草木的香气分外好闻。
  吱呀——
  木门恰被轻轻推开,一道矮小的身影缓缓跨过门楣,正是芳婆婆,她一眼瞧见宋植立在院中。
  “怎得醒了,身子尚好?”
  宋植微微頷首,正欲开口,芳婆婆已抬手示意他不必费力,缓声道:“伙房还有余粥,你若饿了,趁温吃了去。”
  稍顿,她又补了句,语气依旧偏硬却带著关切:
  “外头雨后路泞,莫要乱走。”
  听到这些话宋植心中微暖,目送方婆婆心事重重的走回主房,这才拖著不便的腿脚慢慢走向伙房。
  伙房內阴暗潮湿,瀰漫著淡淡的烟火气,宋植费了几分力气掀开沉重的锅盖,果然见锅內盛著薄薄一层稀粥,还有裊裊热气。
  他此刻饿的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寻碗,顺手拿起灶边的大勺,舀起便往嘴里送。
  稀粥温热入喉,宋植喉间不停鼓动,手中的大勺就未曾放下,直至锅內粥底见空才停下。
  暖意上来,身上也终於添了几分力气,宋植抬袖隨意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没曾想前世道观里寡淡无味的米粥,重活一世竟这般美味。
  “真是救命了。”
  宋植踱出伙房,抬眼望向烟青色的天穹,此刻云层淡薄,晨光隱隱绰绰。
  “可真想活命,终究得找到那处【无根之泉】。”
  他指尖轻捻,默念起《千求录》中的记载:
  “天地元气始於混沌一气,君位在水,为万物根基,上接云雨天宫,下通江海幽冥,一朝天变而水先闻,俄而滋灵化神,奈何时机未至,宿根生而凡身枯,是为『灵枯』。”
  念罢,他神色沉静,缓缓道来:“这灵枯病,说到底,是天地灵机尚未充盈所致。”
  “人间灵机晦暗,唯有灵泉地养天生,先一步滋发灵韵,凡人若无意间饮下,身具灵根者便有机会提前觉醒灵韵。”
  “可这灵根觉醒,汲取不到足够的灵气,便会立马转作杀劫,噬取周遭血肉为养分而活,是以才会有黑化结痂之症,最终败血而亡,可...”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黑痂满布的脸颊,眼底掠过不解:“还从未听过有人整张脸枯化的,常理而言,难道我的灵根在脸上不成!?”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拋开杂念,身染此症反倒印证自身天资不俗,倘若能够痊癒,灵根觉醒时机將远超同辈,这份先机实属难得。
  想到此处宋植目光微凝,他的眉眼生得好看,修睫狭长,眸深著绿,透彻而清亮,纵使脸上黑斑可怖,可望去竟无半分凶戾,不教人见了生惧。
  “《千求录》中还言,灵水之源,畔生灵果,那灵果乃先天一气而生,待天变降临之后,便再难觅其踪,这才是后世修士求而不得的仙品宝贝,错过再无,亦是这阶段根治灵枯病的唯一办法。”
  他神色篤定,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眼下首要之事,抢先寻得一处无根之泉化解性命危机,绝不能被旁人捷足先登。”
  前世宋植曾听闻山下有位高修,本是个乡野放牛牧马的糙汉,身负水火逆根,两气相衝,互毁道基,本是最没有前途的灵根之一,却因他机缘巧合误食灵泉果,顷刻间体內水火翻覆,逆根归元。
  原本相剋互噬的那两股真昧,竟化为一道阴阳相济、轮转相生的先天道根,水火化杀伐为调和,变互噬为互养,內蕴周天流转,修为一日千里,被拱卫大周的闯王招致麾下,奉为上宾,名动天下。
  “那人先天根骨低劣至此,尚且能借灵果脱胎换骨,若我能服下一枚天变之初的灵果,辅以早早得知的仙道妙法去修行,不知是何景象...”
  宋植心中已经有了些眉目。
  身处乱葬岗因祸得福,此地染病之人极多,皆是误饮灵水所致,只要顺著亡者生前活动轨跡细细排查,便能锁定灵泉大致方位。
  宋植扶著墙根缓步走出院落,昨夜停靠在外的驴车已然不见踪跡,地面只余下凌乱车辙痕跡,天色朦朦亮,整座镇子都透著一股萧条冷清。
  远处旷野之上一缕黑烟裊裊升腾,宋植心中一动,拖著步子朝黑烟方向走去。
  大回镇地势平坦,行之未远,宋植来到了黑烟所在,自岗丘看去,便见荒地之中有一深坑,坑外白布堆砌成摞,坑內火光渐灭,黑烟滚滚。
  “疫亡尸身尽数焚烧掩埋,可烈火虽能销毁凡俗躯体,灵根残留的黑痂却难以磨灭,短时间內还能留存灵机。”
  宋植忆起前世听闻的秘事,天象初变之时的疫尸实则暗藏玄机,只是等后人察觉妙用,那些灵根残韵早已消散殆尽,若是能妥善炼化,能铸就一件撼动世间的至宝。
  只是眼下性命难保,这般机缘暂且无暇顾及。
  四下看去,除了坑边忙碌的怪异三兄弟,只有溪边还有道身影,正佝著腰捧水擦身。
  老李踩在鬆软的草地理,他双掌沾著水,往自己面上,脖子上拍去,直到水渍乱飞,脖颈发红,这才神清气爽的嘿了一声。
  “老丈...”
  轻柔声响自身后响起,老李浑身一震,猛然回头,见是宋植,这才隨手扯下肩头白布,出声打趣。
  “你这后生,走路怎的没声。”
  宋植微微欠身:“老丈操劳辛苦,晚辈一觉醒来,这些疫病尸身已然妥善处置,未能上前搭把手,心中颇有愧意。”
  老李淡淡一笑,拍去手上水渍,侧身坐在一旁石块上,抬眼打量眼前少年。
  “皆是分內差事,倒是你身子孱弱,旁人染上此症大多撑不过半载,你却足足熬了一年之久,也算颇有福气。”
  宋植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大回镇平日人烟稀少,除却几名心智不全的师兄弟,便是闭门不出的芳婆婆,诸多疑惑恰好可向老李打听。
  “老丈,这些罹难之人,皆是城中百姓?”
  亡者数量繁多,必定有一处源头,宋植残存记忆里,乱葬岗临近一座大城,若是顺著城中水源追查,大大缩减探查范围。
  老李闻言侧目看他,收尸行当素来少言守秘,可瞧少年时日无多,他也不必刻意提防,隨口作答。
  “虽算作江左所出,实则是淮西各郡匯集而来。”
  “至於城內?哼,能被拉出来的都是流浪汉和贫户,谁人不知出了城定被丟到一处乱葬岗,成为孤魂野鬼,大都在自家院头悄然下葬,待来年疫病过去还想图个祭奠。”
  宋植闻言眉头微蹙,没想到疫尸来源驳杂,復又开口追问:“敢问老丈,诸多郡县之中,何处疫病最为猖獗?”
  老李沉吟回想片刻,又摸了摸鬍鬚,脸色肃穆:“官府对外宣称亭县灾情最重,可依老夫所见,真正源头乃是纺县。”
  “这场黑病,淮西境內便是自纺县开始蔓延,想当初老夫初次前往收尸,见那县道旁尸骸堆积如山,漫天蝇虫飞舞,短短一月便殞命上百口。”
  “如今县中百姓早已四散逃亡,官府更是封锁所有消息,外界才对此一无所知。”
  宋植神色一凝,一县不过数万余人,百人接连暴毙,这般规模殞命足以说明一桩事实。
  此地一定毗邻一处无根之水,且距离灵水源头已然极近,才会致使灵根瞬间爆发,短短一月就能吞噬生机。
  “请教老丈,那纺县距离此地可远?”宋植连忙问道。
  老李面露疑惑,看了过来:“你打听此地作甚?”
  宋植面上黑痂遮掩神情,目光却格外恳切:“晚辈自知时日无多,只求探明病症根源,了却心中执念,趁尚且能够迈开步子,决意出镇一探究竟。”
  老李默然片刻,最终摆了摆手:“娃啊,別折腾了。”
  “到时候还得老夫把你捡回这里,给老头子省把力气吧,啊。”
  宋植一时无言,略一思索,从袖中摸了摸,递了过去。
  老李瞥了过来,面色顿时缓和,接过掌心半两碎银,轻咳一声出言告诫。
  “孩子,纺县地处淮西最北,距江左城足足二百里脚程,眼下疫病横行,山间盗匪肆掠,你无官府通行令牌,这一路怕还没有病发暴亡,先给人家砍死。”
  听到这话宋植頷首,心想这倒是个麻烦,况且靠走的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
  他旋即看向老李:
  “老丈,可否请您代我找一二好手,护送我到那纺县?”
  “这...”老李有点犹豫:
  “老夫哪里认识什么好手,除非去鏢局请鏢师护驾,可现下鏢局出鏢可是坐地起价,你...”
  话语未毕,又见宋植递来银两,老李满脸诧异:“你这般年纪,哪来这多银子?”
  宋植浑不在意,他心知要不了多久,这银子將狗屁不值,一把將银两放入老李手中:
  “皆是婆婆平日接济,我性命將尽,钱財留在身侧並无用处。”宋植神色淡然:
  “只求外出寻一线生机,烦请老丈帮忙僱佣鏢师,备好马车代步,若是在下有活命之机,必有后报。”
  老李思索半晌,终究挽手接下银子:“也罢。”
  “稍后老夫便动身前往江左城申领文书,你隨我那驴车一同出镇,今晚留在城外等候,最快明日便可启程。”
  宋植心中欣喜,拱手道谢:
  “多谢老丈成全!晚辈这便回去收拾东西,向婆婆辞別。”
  ————
  ——
  大回镇荒郊之外,地势渐次抬升。
  往西北而行,平川尽去,淮西群山如龙盘虎踞,层峦叠嶂雄美壮丽,大江支脉穿壑而过,水势滔滔,滋养出整片淮西最繁华的一方重镇——
  江左城。
  此城依山傍水而建,扼南北要道,锁淮西水口,城墙由青石垒砌,城楼高耸,远观如巨兽蛰伏山河之间。
  城內更是人烟稠密,屋宇连绵万千,车马往来不绝,即便当下疫疾蔓延、四境萧条,这座雄城依旧固守著繁华气象,威压诸郡。
  与此同时,城內一处远离闹市的幽僻之处。
  一座府邸立於街末,与附近宅院有別,这府邸高墙冷瓦,朱门肃静,檐下悬铁牌,阶前列肃兵,处处透著凛冽。
  其內层层进深,外院为审案公堂,中院却有驻兵屯守,戒备森严,而在府邸最深处,有石阶蜿蜒向下,隔绝了天光风声,只剩下阴冷的湿气。
  有暗渠穿牢而过,积水常年不涸,形成一方阴冷水牢。
  “畜生,你说是不说!”
  “....大,大人...”
  啪!!
  “啊!!!!”
  长鞭浸入血肉,闷响久久迴荡,更显惨叫声撕心裂肺。
  “好,骨头倒硬,好好好...很好啊!”
  洞室晦暗,斑驳的青铜台柱托著白烛,葳蕤灯火映照,便见幽幽水波明灭著昏黄残光。
  一道身影被缚在铁柱上,早已皮开肉绽,在他身前立著一虎背熊腰的大汉,掌中长鞭拖曳在地,那鞭梢浸了水,看著便沉甸甸的。
  “不说是吧?”
  “老子再赏你三鞭,今天倒要看看是你这嘴硬,还是我这鞭头硬!”
  话音落下,那被缚之人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肿得面目全非,眼只剩一道缝,却拼命睁著朝那大汉的方向望过去,声嘶力竭的喊道:
  “大人!!!”
  这二字用尽他所有力气,以致他整个人都绷直了,好歹算是令眼前大汉略微停了停。
  “你...你问啊...”
  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方才的一声大吼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倒是问啊!...要问什么...倒是问啊...”
  他浑身都在抖,铁链跟著哗哗作响。
  “三...三天了...每次俺一醒就把俺打晕...小的...小的真的受不了了...呜呜...”
  大汉愣住。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噤声。
  噠噠...
  噠...
  清水晃荡声响起,更像有人踩在水中,这声音的空响在洞壁间反覆。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靠近。
  大汉立刻敛了方才的凶神恶煞,將长鞭別进腰间,垂首退至一旁,那被缚的那人也费力地转过头,顺著那脚步声望过去。
  浓稠的黑暗中先浮现的,是两点幽幽的金光。
  然后才看见人。
  这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他一袭玄色深衣半敞著,露出宽阔的胸膛,衣料厚重,一只有力的大手隨意搭在腰间突出的刀柄上,身后的黑暗好似只是一件垂在他肩头的披风。
  更奇特的是,男人有一头异於常人的红髮,暗沉粗獷,像是把火光压进了发梢间。
  金色的东西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是眼睛。
  这双眼睛在暗处不显,行至光影交界的地方,突然就亮了,如同烧化的金子,凝之如视虎,教人望而生畏。
  只是此刻这双金眸中只有怪异,夹杂著一丝不假掩饰的无语,红髮男人缓缓抬脚自水中走上刑台,瞥向鞭手:
  “你没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