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梦中的葬礼
  ....
  杭城的梅雨向来连绵得很,像纱一样,把整座城都缠得又湿又闷。
  兴许是这雨下得太久的缘故。
  25岁的许南枝,便头一次觉得,原来夏天也是可以这般冷的。
  站在墓碑前,她不自觉紧了紧黑色长裙的领子。
  许南枝粉面低垂,去看碑上的黑白照片——说是遗照,其实也不过从一中的班级毕业照上截取的。
  那年轻人一直都是这样,活了25岁也没正经拍过照,现在好了,连个正儿八经的遗照都没有。
  许南枝弯弯唇角,眸光悄悄黯了几分。
  她只感觉,这梅雨未免太烦人了些,自己分明有好好撑伞,结果视野还是被模糊掉了。
  “送你啦,三十块买的,別嫌弃。”
  她弯下腰,將手中那一捧白玫瑰和勿忘我放在满是雨痕的石台上。
  等她刚刚直起身子,
  身后,驀然传来道道脚步声。来人大抵穿著雨靴,落在积水上,不吵不响的。
  许南枝微微转动伞骨,侧头,见了来人的面孔,倒也没怎么惊讶:“.....连你都来了。”
  云紓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同样撑著伞,娇首依旧梳著低马尾,似乎从学生时代到现在都没更改过。
  许南枝的蓝眸在云紓手上的花束上稍作停顿,音调略显沙哑:“祁芷陶那女人呢?”
  作为魏游祁明媒正娶的妻子,莫非要做最后一个到的人?
  ...真是叫人心烦。
  魏游祁这呆子,还不如和自己在一起呢...
  云紓出神了一会,这才將长睫轻轻覆下,轻声道:“她没走出来,跟著去了。”
  “.....”
  簌簌的,在沉默的两人间,一时只剩下了梅雨的白噪音。
  “就、就算她贏了好了....!”
  大小姐的脸儿漂亮,但脸皮一向不厚。闷了半天,问出不合適问题的她才窘迫地丟下了这句话。
  云紓只是在出神。
  她仿佛没听见许南枝的话似的,自顾自蹲下身子,也没管风衣有没有拖在地上。
  靠著白玫瑰,云紓將自己的花束也放在了石阶上,若是懂花的人来看,会很轻易地认出这是桔梗和满天星。
  许南枝自然是懂花的人。
  不同的花卉,在不同的场所,或许花语有所不同....但在这墓地,桔梗和满天星取用的花语无非就是那几个——
  【永恆的爱】和【甘做配角的等待】。
  “....你果然是喜欢他的啊。”许南枝不由得鼓了鼓腮帮子,只片刻又收敛下去。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的味道到底是酸涩还是別的什么。
  许南枝抿著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紓望著墓碑上的人儿出神,语调寡淡:“在你缺席高三的那一年。”
  “可以具体说说吗?”
  周围雨声错落,许南枝把自己藏在伞下,握住伞柄的手力道深了些,“...反正现在,我们谁也没能陪在他身边。”
  云紓默然站著,思绪往回忆中沉去:“其实不过是细节和小情绪的积累。到后来,我在中秋庆典意识到这股心思的时候,就渐渐,停不下来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
  “....实践课是评估学生水平的重要指標。中秋庆典,就是拿来选拔有艺术天分的学生的,”
  隨著思绪沉入旧事,云紓眸光略有放空。
  “在校董的支持下,学校邀请了很多知名的业界人士,作为观眾和评委出席,
  “...云家真正的千金,给我了很大的压力,
  “在绝对不能出错的舞台上,我演奏著他写给我的《卡农》,开始时,一切也还顺利...
  “但曲目演奏到一半时,钢琴內部的琴弦断了,哑火了。”
  许南枝试著想像那样的场景,由衷道:“听起来的確很糟糕....”
  她顿了顿,浑然不觉间,將一直藏在心底的称呼念了出来:“所以,游宝他帮了你什么吗?”
  闻言,云紓敛好游离的眸光,侧首,深深看了许南枝一眼。
  她这样说道:“我认为,你和他,还没有我和他那样亲近。所以用这样的称呼,不合適。”
  “.....”
  许南枝哑然片刻,深吸气道:“这不是重点好吧....!重点不在於称呼。”
  云紓不置可否,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他当时教给我的《卡农》是简化版,用的c调式,
  “....在钢琴熄火,全场开始骚动的时候,他叫后台关了舞台上的灯,然后偷偷提著一把小提琴上了台,
  “等舞台的聚光灯重新亮起,光柱已经聚焦在他的身上,
  “....也是c调式,他用小提琴的声音,接上了我断掉的旋律,即兴之间,给全校观眾带去了一场串烧。”
  许南枝:“他演奏的是哪首曲子?”
  “《天空之城》。”
  .....
  .....
  “——许南枝?醒醒,到体育课了。”
  魏游祁拿笔尖戳了戳同桌少女的手臂,不免感慨年轻人的睡眠质量就是好。
  她直接睡满了一整个早读和两节语文连堂!
  在语文课上睡也就罢了,毕竟彭老师说话声音不大,她本身也是慵懒款的老师,刚好用来助眠。
  只是没想到,许南枝连早读都能睡死。
  学生会的同学拿著分贝仪进来时,测出来的早读分贝足足有110左右!跟扯著嗓子吼没区別了。这种环境下,你是怎么睡得著啊?
  魏游祁先前还以为,財阀千金早上靠在他背上是装怪呢。
  没想到是真困啊。
  “....体育课?”
  许南枝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她螓首枕在小臂上,侧侧地望著魏游祁,朦朦的眸子忽然亮了少许,呢喃道,
  “....魏游祁,你没死啊,
  “太好了,嘿嘿....”
  ???
  什么虎狼之词?
  我还活著让你很惊讶吗?
  魏游祁嘴角抽了抽,只当她是睡糊涂了:“现在是大课间,还有30分钟上课,你可以再睡一会。等会记得去操场集合就好。”
  虽然以您千金大小姐的资歷,不去上课也没人敢说啥就是了。
  魏游祁这话刚落地。
  教室门口处,周皓的催促声就跟了过来:“牢魏!別墨跡了,搞快点!”
  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操场上有同学在排练中秋庆典的舞蹈!去晚了只能在外围看其他人的后脑勺了!”
  “来了。”魏游祁应道。
  就当陪周皓凑个热闹。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总不可能留在教室里写两道题吧?当卷鬼多不地道。
  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许南枝给的伞。
  今天天上的云还是很少,以防太阳太大,他还是得多做一手准备。
  很快,魏游祁就跟著周皓往操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许南枝一个人,几乎眨眼便安静了下来。
  她揉了揉略微有些发酸的脖颈,呆呆怔了一会,思绪这才慢慢清明了起来。
  “还好还好,只是做梦了。”
  许南枝拍拍胸脯,生怕这场重生只是一场幻觉。
  她停顿一会,视线落在前桌云紓的位置上。
  那儿,空空荡荡的,桌子的主人显然已经下操场去了。她把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几本资料书不高不低地垒在左上角。
  许南枝莫名嘟囔了一句:“...其实云紓真的挺漂亮的哈。”
  也是敌人...
  对,也是敌人!
  她清了清思绪:“应付祁芷陶已经很头疼了,得把云紓弄出局才行。”
  既然如此,那就试著...掐断她动心的节点?
  中秋庆典?
  心中有了主意,许南枝將有些散乱的头髮束成一个高马尾,起身离开教室。
  她来到办公室,很快就找到了班主任王全的位置。
  “报告,王老师,我想参加学校的中秋庆典。”许南枝跟突然冒出来似的,晃眼间便端端正正站在了老王的身前。
  王全险些没被嚇到,这小女生走路怎么跟闪现似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把茶水咽了下去,笑呵呵道:“许同学刚刚说什么来著?”
  “我想参加学校的中秋庆典。”
  ....还真没听错。王全有些惊讶。
  一中的庆典,在实践评分这一块,说份量那还是有的....只是,许南枝国际水平的奖项都拿了不少了,怎么会想著来凑学校庆典的热闹。
  王全问道:“你確定了吗?”
  “確定了。”
  “....那估计全校都得期待一下许南枝同学的演出了,”
  王全发自內心道,“那,你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准备节目,还是?”
  许南枝的红唇漾开一点浅浅的弧度:“两个人,
  “……和魏游祁同学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