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怎么办
  王刚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队伍后方。两千人的长龙还在雨里瑟缩。
  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盯著前面那六个粉色的身影。
  恐惧。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远处,主干道更后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三十多个。
  粉色的。
  ---
  十九號跑在最前面。
  她穿著跟裂石同款的粉色工装,但尺码小了一號,袖口紧得箍在上臂。跑起来的时候布料发出撕扯的声响,每一步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身后三十个d级兽娘拉成一条线,清一色粉色工装白护士鞋,在雨中列队奔跑。
  十九號衝到队伍旁边时都没减速,嘴里喊了一嗓子——
  “赵老板说了!跑完这趟算三倍加班费!谁拖后腿扣谁肉!”
  三十个兽娘齐声应了一声。不知道算应答还是骂街。
  她们直接从人群两侧散开,十五个往左,十五个往右,形成两道粉色的人墙。跑动的同时还在互相喊话。
  “六號你往外三步!挡住那个路口!”
  “七號你跟紧点!落队了回去洗碗一星期!”
  “谁踩我鞋了——”
  王刚站在队伍中段,抬手指了一下前方:“十九號,前排跟裂石配合,沿途清怪。后排收尾,別让人掉队。”
  十九號头都没转:“知道了。加班费从现在开始算。”
  “从你出门开始算。”
  “那我出门前换鞋花了三分钟也算。”
  “不算抠。”
  十九號加速跑向前方,跟裂石匯合。两个c级並排跑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四个。六个粉色的身影排成箭头阵型,把主干道上零星冒出来的墮序者一一撞飞或捶死。
  d级兽娘们则贴著队伍两侧跑,形成移动的走廊。偶尔有墮序者从绿化带的缺口里窜出来,最近的兽娘直接一肘子懟回去。动作乾脆,姿態隨意,有几个甚至是边跑边骂。
  “又来一个——烦不烦?”
  “你闪开让我踹——行了死。”
  “鞋底沾东西了。噁心。”
  两千人被裹在这条粉色走廊里,开始跑动。
  速度不快。普通人的极限也就这样了。但至少不用怕路两边冒出来的东西了。
  王刚重新趴回苏晚晴背上。她接住他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点。
  “你养的?”苏晚晴问。
  “打工的。”
  苏晚晴没再问。起步。
  周震南跑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序列5的体能跑个十二公里不算事,但他得控制节奏,不能跑太快。后面还有一千多人跟著。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粉色工装。白色围裙。整齐划一的护士鞋。
  四十多个穿著足疗店制服的女人,正在护送两千名序列学院师生逃命。其中六个是能一拳打爆b级墮序者的c级战力。
  周震南跑了十几年学校,什么场面都见过。
  没见过这种。
  三公里处。
  一只体型格外大的墮序者从路左边的小区围墙里翻出来。三米多高,肩宽快两米。脖子上掛著一条银色的东西——
  是哨子。
  体育老师的哨子。
  它落在路中间,四肢撑地,抬起头。嘴里发出沙哑的吼声,口水滴在地上冒出白烟。
  队伍又停了。
  裂石从前方折返回来。她站在那东西面前,歪了一下头,看著脖子上的哨子。
  “你以前也是管人的。”
  那东西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在乎。它张嘴扑过来。
  裂石没躲。
  右脚后撤半步,腰胯一转,右拳从下往上捅进它的下頜。拳头穿透了下巴,从头顶冒出来。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她抽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液体。那具尸体往后倒下去,哨子在胸口弹了两下。
  “可惜了。”裂石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可惜什么。可惜一条命,还是可惜一个哨子。
  她转身继续跑,工装后背上多了一片深色的污渍。
  ---
  六公里。七公里。八公里。
  队伍越跑越散。体能好的已经能看见前方检查站的灯光了,差的还在五六公里的地方喘气。d级兽娘们从走廊收缩成了收尾阵型,把掉队的人赶著跑。
  “动起来!”
  “跑不动就爬!”
  “再慢我把你背上去——背一个加五十块对吧?”
  最后那句是对著王刚喊的。
  王刚没回应。他在看手錶。
  两点五十三分。
  距离焦土协议启动还有——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怪物的叫声。是低频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雨幕,穿过空气,直接共振到胸腔里。
  然后是光。
  东边。学校的方向。一团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被云层反射,把半边天映成了血色。
  三秒后,声音传来。
  闷响。连续的闷响。地面在震动。
  王刚回头了。
  苏晚晴的速度没减,但她能感觉到背上那个人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东郊方向火光冲天。
  行政楼。宿舍。训练馆。食堂。那个张阿姨卖红烧肉的窗口。那个陈志国自拍的沙发。那个赵铁柱做庄的教室角落。
  全在东郊。
  王刚看了两秒。
  然后转回来。
  什么都没说。
  苏晚晴也没说话。
  跑。
  ---
  城西军事管制区检查站。
  铁丝网、沙袋、装甲车。探照灯在雨中扫来扫去,光柱里全是水线。
  两个士兵站在检查口,步枪端著,浑身湿透。
  最先到的是三辆装甲运兵车。车门打开,伤员被抬下来。有序。正常。
  然后是跑得最快的那批人。序列3以上的学生,气喘吁吁地衝进检查站,被引导到帐篷区。也正常。
  然后——
  士兵甲看了看前方主干道。
  一群人从雨里跑出来。大部分是穿校服的学生,脸上带著惊恐和疲惫。
  这也正常。
  不常的是,这群人的两侧和前后,跑著四十多个穿粉色短袖工装、系白色围裙、踩白色护士鞋的女人。
  她们身材各异但统一標配暴力美学——胳膊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跑起来脚步声又重又稳。身上沾著黑紫色的不明液体,有几个围裙上还掛著肉块。
  为首的那个黑短髮女人,身高目测一米九,拳头上糊满了黑色的东西,胸口的工装上印著“御足天下·领班”。
  她身后背著一个腿部骨折的男生。
  旁边另一个稍矮一点的,背上也驮著人,嘴里还在骂:“下次跑不动自己爬,老娘时薪两百三你知不知道——”
  士兵甲和士兵乙对视一眼。
  士兵甲拿起对讲机。
  “报告长官。”
  “说。”
  “一群……穿粉色制服的不明女性战斗人员,护送约两千名学生抵达。”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
  “重复一遍?”
  “穿粉色制服的女性战斗人员。大约四十人。身上有敌方体液。战斗力……应该很强。她们沿途清理了至少十五只墮序者。”
  又安静了五秒。
  “什么单位的?”
  士兵甲看向裂石。裂石正把背上的伤员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工装胸口那个位置,除了黑血之外,还能隱约看见一行字。
  “报告长官,工装上印的是……御足天下足浴养生连锁。”
  对讲机里很长时间没声音。
  然后传来一声咳嗽。
  “放行。登记。”
  “是。”
  士兵甲放下对讲机,走向裂石。
  “请出示……呃……单位证明?”
  裂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员工工牌。
  上面写著:御足天下第一分店,领班,裂石。工號001。
  照片是证件照,表情冷漠,背景是红色。
  士兵甲拿著这张工牌看了五秒钟。他把工牌还回去,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
  “御足天下足浴店战斗技师编队,人数42,护送平民约2000人安全抵达。”
  他握著笔,觉得自己大概是今晚过得最离谱的人。
  王刚从苏晚晴背上下来,脚踩在检查站湿滑的水泥地上。两个书包还在。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赵铁柱从帐篷里衝出来。
  他是坐装甲车先到的。此刻看见王刚安然无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王刚,看见了后面那四十多个穿粉色工装的身影。
  “我爸的员工?”
  “嗯。”
  “她们……跑过来的?”
  “嗯。”
  赵铁柱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加班费——”
  “三倍。你爸答应的。”
  赵铁柱的脸抽了一下。他飞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帐。四十二个人,时薪乘以三,再乘以工时——
  “这一趟得出去两万多。”
  “人命值不值两万?”
  赵铁柱闭嘴了。
  裂石走过来。她站在王刚面前,浑身湿透,工装贴在身上。黑色短髮滴著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任务完成。”
  “嗯。辛苦了。”
  “工装报损三件。二十三號的鞋底开胶了。要报销。”
  “找军方。”
  “他们认吗?”
  “我跟秦北山说。”
  裂石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她没回头。
  “嗯?”
  “下次叫我们之前,提前半小时通知。我要换身衣服。”
  她继续走了。白色护士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围裙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
  王刚看著她的背影。
  东边天际还在亮著橘红色的光。焦土协议的第二轮轰炸正在进行。那些光映在检查站的积水里,被来往的脚步踩碎。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號。两格。
  拨给铁锚。
  响了三声。
  “到了?”铁锚的声音比之前平了些,背景噪音小了很多。
  “到了。两千人基本到齐。”
  “伤亡?”
  “跑的路上没死人。之前在学校……”王刚停了一下,“不知道。防空洞里留了一批走不了的。”
  铁锚没接话。
  “焦土覆盖范围包括学校吗?”王刚问。
  电话里安静了四秒。
  “包括。”
  王刚的手指捏著手机边框。指甲盖发白。
  “防空洞的深度——”
  “b1层。”铁锚说,“標准人防工程,抗常规航弹没问题。但如果用的是穿地弹……”
  他没说完。
  王刚也没追问。
  “你现在在哪?”王刚换了个问题。
  “管制区指挥部。秦北山在调兵。”铁锚顿了一下,“王刚,你安全了就別乱跑。留在检查站等通知。”
  “嗯。”
  掛了。
  王刚把手机收进兜里。裤子是湿的,兜里全是水。手机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检查站入口的雨里,背著两个鼓囊的书包,看著周围的一切。
  帐篷区里,军医在给伤员处理伤口。有人在喊疼,有人在哭。周震南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对讲机贴在耳朵边,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陈大壮被放在一块防水布上,金属化已经退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刘强——
  刘强不在。
  方晓不在。
  李浩不在。
  王刚的目光扫过帐篷区。赵铁柱在跟一个士兵比划什么。王耀坐在地上,靠著沙袋,闭著眼。张伟蹲在帐篷角落,手里攥著手机,屏幕亮著但没在看。
  他的屏幕上是李浩的微信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今天下午一点十二分。
  “哥,我到器材室了,方晓晓她们也在。安全。”
  王刚把目光收回来。
  他找了一块没人的空地,把两个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检查。兽核都在。没漏。没碎。
  一千八百万。
  他蹲在那里,看著满两包拳头大小的暗灰色石头。雨水滴进包里,兽核表面泛著湿润的光。
  值钱。
  但今天不是算帐的时候。
  赵铁柱蹲过来。
  “刘强死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方晓晓也——”
  “我知道。”
  赵铁柱没再说。他也蹲著,两个人蹲在雨里,中间隔著两包兽核。
  “李浩呢?”赵铁柱问。
  王刚拉上拉链。
  “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