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门票落袋
  回程比来时难受得多。
  风变大后,海面像被人从底下用力推著,快艇一下一下砸在浪上,船舱里连说话都得提高声音。
  艾玛坐在靠里位置,手一直抓著扶手。
  她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晕船,还是因为铁盒里的东西。
  林恩也没说话。
  他一只手扶著座椅,一只手压著背包。
  铁盒就在里面。
  旧採样瓶、手绘地图、祖父笔记、检测单复印件。
  还有他刚从车辙里取回来的第三弯泥砂。
  这些东西加起来,没有一块金子重,却比金子麻烦得多。
  约翰看了他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道:
  “你现在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碰白鯨湾。”
  林恩想了想。
  “暂时没有。”
  “暂时?”
  “如果律师费超过预算,我可能会短暂后悔一下。”
  艾玛原本一直沉默,听见这句,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后,她低头看向自己沾著黑砂的指尖。
  那点黑色很细,已经嵌进指纹里,擦了几次也没完全擦掉。
  “我小时候討厌这东西。”
  她低声说,“每次去溪边玩,鞋底和裤脚都会沾上黑泥。我妈会骂我,说那东西洗不乾净。”
  林恩看著她。
  “现在呢?”
  艾玛沉默几秒。
  “现在我觉得,可能不是洗不乾净。”
  “那是什么?”
  “是我家从来没真的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船舱里安静了一下。
  林恩没有接话。
  他看向窗外。
  白鯨湾已经被海雾和雨幕吞掉,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他脑子里,那块地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破码头,旧木屋,冷藏房,柴油桶,溪口黑砂,第三弯。
  还有北岸刚插下又被拔掉的测量旗。
  回到安克雷奇时,天已经暗下来。
  林恩第一时间没有去休息,而是把所有东西分成三份。
  一份拍照留档。
  一份发给凯伦。
  一份送去霍尔曼那里。
  霍尔曼开门时,脸色很臭。
  “我已经退休了。”
  “我知道。”
  “退休的意思是,晚上不接待年轻人带著泥巴上门。”
  林恩把样品袋递过去。
  “第三弯的泥。”
  霍尔曼原本要关门的手停住了。
  几秒后,他低头看向袋子里的黑灰色泥砂和橘黄黏土。
  “你去白鯨湾了?”
  “去了。”
  “进上游了?”
  “没有。”
  霍尔曼抬头看他。
  “那这东西哪来的?”
  “北岸资源的车轮。”
  霍尔曼看了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不像好人。”
  “谢谢。”
  “我还是没夸你。”
  “我知道。”
  霍尔曼把他让进屋里。
  旧铁盒打开后,老头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他先拿起旧採样瓶,又看了手绘地图,再翻那几张检测单复印件。
  越看,脸色越沉。
  等看到“丹尼尔说,水样和重砂都不对”那页笔记时,他沉默了很久。
  林恩没有催。
  约翰也没有说话。
  艾玛站在一边,手指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半晌后,霍尔曼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这是弗兰克·布莱克的字。”
  艾玛眼神一颤。
  “你认识我祖父?”
  “认识,不熟。”霍尔曼道,“他不太信任外人。丹尼尔那时候倒是和他来往过几次。”
  “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霍尔曼没有立刻答。
  他取了一点第三弯泥砂,放进小盘,用水冲开,又拿磁铁试了一遍。
  黑砂沉得很快。
  橘黄色黏土散开后,里面露出几粒顏色更深的粗颗粒。
  霍尔曼用镊子夹起来,放到放大镜下。
  下一秒,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不是单纯的溪流重砂。”
  林恩问:“那是什么?”
  “有自然富集,也有扰动痕跡。”霍尔曼把那粒颗粒拨到白纸上,“这片泥砂像是从旧滑坡区带出来的,但里面混了氧化层和细碎尾砂。”
  “尾砂?”
  约翰听出不对。
  霍尔曼点头。
  “有人在上游处理过矿样,或者做过很小规模的试采。不是大型矿场那种,但绝对不是普通游客拿淘金盘玩两下。”
  艾玛脸色发白。
  “二十年前?”
  “可能更早。”
  霍尔曼又看了一眼手绘地图。
  “第三弯下面如果真是旧滑坡区,那就说得通了。滑坡把上游某处矿化带的东西带下来,水流再慢慢筛。丹尼尔发现水样和重砂不对,顺著水往上查,可能查到了试采痕跡。”
  林恩立刻问:“柴油桶呢?”
  霍尔曼沉默了一下。
  “可能真是冷藏房遗留,也可能是用来遮掩別的气味或污染记录。”
  “比如?”
  “比如有人用过简陋设备,处理含金属矿物的砂样。少量柴油不一定是大问题,但如果有人把它当成环境风险標籤,就可以让普通买家知难而退。”
  林恩懂了。
  柴油桶是麻烦。
  但这是冷藏房的表层麻烦,和第三弯的旧试采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可以报价、清理、写进合同的环境风险;另一个,才是北岸真正不想摊开的资源风险。
  但也可能是被故意放大的麻烦。
  北岸一边用环保风险压价,一边偷偷申请上游。
  这手法很熟。
  也很噁心。
  霍尔曼看向艾玛。
  “你祖父把东西藏起来,说明他怕这些记录被人拿走。”
  艾玛声音有些哑。
  “他为什么不公开?”
  “也许怕惹祸。也许当时证据不够。也许他知道的,比纸上写的更多。”
  霍尔曼把铁盒里的东西重新放好。
  “这些东西不要再隨便带出来。找律师,做正式清单。样本也要做独立检测。”
  林恩点头。
  “已经在做。”
  这时,凯伦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林恩接通后,她第一句话就是:
  “选择权协议完成了。”
  林恩坐直。
  凯伦继续道:“订金已经进入託管帐户,卖方律师確认生效。接下来三十天,艾玛·布莱克不能和北岸签出售协议,你拥有独家尽调权。”
  艾玛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是某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稍微鬆了一点。
  林恩却没有完全放鬆。
  “北岸那边呢?”
  凯伦推了推眼镜。
  “他们在一小时前向县里递交了一份通行权说明,声称白鯨湾旧林道存在歷史公共通行事实,並要求避免私人交易影响上游资源申请。”
  约翰骂了一声。
  “他们动作真快。”
  “还有。”凯伦道,“他们同时提交了环境风险提示,重点提到旧冷藏房柴油污染。”
  艾玛脸色一变。
  “他们想阻止交易?”
  “不是直接阻止。”凯伦说,“他们想让你们知道,交易会变贵、变慢、变麻烦。”
  林恩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凯伦皱眉。
  “这不好笑。”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因为他们急了。”
  凯伦看著他。
  林恩把今天拍到的未授权测绘標记、冷藏房照片、车辙泥砂、还有铁盒清单全都发了过去。
  “凯伦,麻烦你帮我做三件事。”
  “说。”
  “第一,正式通知北岸,不得未经许可进入白鯨湾私人地块。”
  “可以。”
  “第二,把未授权测绘標记和通行爭议提交给县里备案。”
  “可以。”
  “第三,把环境风险提示接过来。”
  凯伦一愣。
  “接过来?”
  “对。”
  林恩眼神很亮。
  “他们不是说有柴油污染吗?那就申请正式环境初筛。我愿意查,也愿意花钱查。”
  约翰猛地看向他。
  林恩继续道:“但同样地,他们上游申请区域和第三弯附近是否存在歷史试采、尾砂扰动、未申报採样,也应该一起被要求说明。”
  凯伦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你想把他们拿来压你的风险,反手压回他们身上。”
  “这叫公平。”
  霍尔曼忽然笑了一声。
  “法学院小子。”
  林恩看向他。
  霍尔曼把那袋第三弯泥砂推到桌上。
  “你最好祈祷这东西真像我判断的那样。”
  “如果不是呢?”
  “那你就是在烧钱。”
  “如果是呢?”
  霍尔曼看著他。
  “那白鯨湾的门票,你算是真握住了。”
  林恩低头看著那份已经生效的选择权协议。
  五千美元订金。
  三十天。
  一块破地。
  一条会说话的水。
  还有一个急著把他赶出去的北岸资源。
  他慢慢笑了起来。
  “不。”
  他说。
  “门票只是开始。”
  “接下来,该看看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