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天反证
  凯伦的视频电话,是在第三只蟹笼被搬上码头后打来的。
  那时候,约翰正围著那笼子补镜头。
  八只可留的蟹还挤在铁笼里,蟹脚互相顶著,钳子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另外四只太小的,已经被哈里斯挑进海水桶,等会儿就要放回去。
  海水顺著笼底往下滴,落在新铺的防滑板上,很快匯成几道湿痕。
  林恩看著那只笼子,心情相当不错。
  直到手机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凯伦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今天的好心情大概要打折。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电话刚接通,凯伦就开口。
  林恩嘆了口气。
  “你们律师是不是都喜欢这个句式?”
  “因为它效率高。”
  “行,先说好消息。”
  “北岸提交的临时通行权材料,比我想像中粗糙。”
  林恩眉头一挑。
  “这確实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粗糙不代表没用。”
  凯伦的声音依旧冷静。
  “他们不是要一次性证明那条林道一定是公共路,而是先製造足够多的爭议,让县里暂缓你和艾玛的后续交易推进。”
  码头边安静了一点。
  艾玛也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林恩看了她一眼,问:“他们想拖?”
  “拖,是最便宜的攻击方式。”
  凯伦道:“你烧的是律师费、测绘费、修缮费、內容交付压力,还有选择权期限。他们只要让事情变慢,你这边压力就会自然变大。”
  林恩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蟹笼。
  刚才还像收入。
  现在看起来,像帐单里的一个零头。
  “所以我们有多久?”
  “三天。”
  “这么慷慨?”
  “准確说,是三天內提交第一轮反证清单。不是最终证据,但必须让县里看到,北岸所谓『长期公共通行』存在重大疑点。”
  约翰把摄像机关了。
  哈里斯也从船边走了过来。
  林恩问:“你建议从哪里查?”
  凯伦没有立刻回答。
  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谁修这条路。”
  “如果道路长期由布莱克家族自己维护,或者只为营地经营服务,那么它更像私人使用道路。”
  “第二,谁锁过这条路。”
  “如果曾经有门、链条、锁桩、禁止进入標识,这会直接削弱公共通行主张。”
  “第三,谁付钱。”
  “维修帐本、材料单、僱工记录、旧营地收费凭证,都有用。”
  “第四,谁被阻止过。”
  林恩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一下。
  “被阻止过?”
  “对。”凯伦道,“公共路的核心之一,是公眾是否长期、公开、连续地使用。如果有人曾经试图进入,却被布莱克家族阻止,或者必须经过许可,这就是反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北岸的人。”
  海风从湾口吹过来,冷意顺著衣领往里钻。
  林恩忽然笑了。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鼓励我挖北岸的旧伤疤。”
  “我只鼓励你合法取证。”
  “这两个有衝突吗?”
  “经常有。”
  凯伦推了推眼镜。
  “所以,別擅自诱导证人,別偷文件,別闯別人仓库,別把网上评论当证据,別在视频里提前公开没有核实的信息。”
  约翰小声道:“她好像很了解你。”
  林恩看向镜头外。
  “我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凯伦面无表情。
  “行动力很强,风险意识需要外包。”
  艾玛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林恩吸了口气。
  “行。谁修、谁锁、谁付钱、谁被挡过。三天。”
  “还有一点。”
  凯伦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在白鯨湾发现任何旧物,都先拍照、定位、编號。不要隨便拔,不要隨便洗,更不要拿回来当纪念品。”
  林恩看了眼约翰。
  约翰立刻举手。
  “我没有。”
  凯伦继续道:“尤其是路口、林道边、旧码头附近、冷藏房外墙、木屋门口。如果有旧標识残片、锁具、铁链、木桩孔,都通知我。”
  “明白。”
  电话掛断后,白鯨湾的兴奋劲儿被削掉大半。
  约翰看著那笼蟹,又看向林恩。
  “那今天的视频还拍吗?”
  “拍。”
  林恩弯腰,把蟹笼拖到码头边。
  “为什么不拍?”
  “你刚刚不是说要三天反证?”
  “是啊。”
  林恩把笼门打开,一只太小的蟹被他捏著壳放回桶里。
  “所以更要拍。”
  约翰皱眉。
  “拍什么?”
  “拍白鯨湾不是一块等著被人抢走的废地。”
  林恩抬头,看向那片旧木屋、冷藏房、码头和溪口。
  “它能產东西。”
  “能修起来。”
  “也有人在认真管它。”
  他顿了顿。
  “这些现在是內容,以后也可能是证据。”
  哈里斯看了他一眼。
  “你开始像个麻烦的地主了。”
  林恩笑了笑。
  “谢谢。”
  “我不是夸你。”
  “在阿拉斯加,应该算。”
  下午,他们没有继续下笼。
  哈里斯去整理船和渔具,艾玛回木屋翻祖父以前留下的工具柜和收据盒,看有没有维修帐本、材料单或者旧营地收费凭证。
  约翰负责把今天的素材分成两份,一份给马克,一份留作內容剪辑,一份保留原始时间戳。
  林恩特意叮嘱了一句:
  “原始文件別动,先拍照。”
  约翰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凯伦。”
  林恩沉默两秒。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林恩则和奥森去了林道口。
  那条旧林道从白鯨湾后方绕过冷藏房,往林子深处延伸。现在路面长满了草和苔蘚,很多地方已经被雨水衝出浅沟,轮胎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条比周围略低的灰褐色痕跡。
  普通人看见这里,很容易觉得这就是一条废弃的公共小路。
  但林恩知道,北岸要的不是这条路本身。
  他们要的是从这里伸进去的可能性。
  奥森走在前面,手里拄著一根撬棍,脸色比平时更臭。
  “我早说过,那帮人迟早会拿路做文章。”
  “你以前见过?”
  “见过太多。”
  “白鯨湾这条路,以前谁修?”
  “弗兰克。”
  奥森道:“有时候我帮他,有时候老米勒帮他。修路的钱,从营地帐上出。木料、碎石、排水沟,全是他自己弄。”
  林恩拿出手机记下。
  “有帐吗?”
  “可能有。”
  “在哪里?”
  “艾玛家那堆破纸里。”
  林恩没有立刻接著问。
  他停下脚步,先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界面,又没有急著按下去。
  “我能录一下吗?”
  奥森皱眉。
  “录这个干什么?”
  “帮凯伦整理时间线。正式声明以后还得你自己確认,不会直接拿这段东西乱用。”
  奥森脸色还是臭。
  “麻烦。”
  “我知道。”林恩道,“所以我儘量问得不麻烦。”
  奥森盯了他几秒,才冷哼一声。
  “录吧。”
  林恩按下录音,没有问“谁锁过路”,而是看向那条被苔蘚和烂叶压住的旧林道。
  “白鯨湾以前怎么管这条路?”
  奥森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动林子,潮湿的枝叶哗哗作响。
  “弗兰克不喜欢外人乱进。”
  “怎么不让人乱进?”
  “铁链。”
  林恩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
  奥森继续道:“路口以前有一根铁链,横在两根桩子中间。弗兰克不在的时候就锁上,客人来了才打开。”
  “还在吗?”
  “木桩早烂了。”
  林恩问:“铁链呢?”
  奥森皱著眉,往林道左侧看了一眼。
  “那就不知道了。”
  他用撬棍指了指一片被苔蘚和蕨类盖住的低洼地。
  “不过我记得,靠海这一侧不是木桩。”
  “是什么?”
  “铁桩。”
  奥森说。
  “弗兰克嫌木头烂得快,后来让我帮他打过一根旧拖船上拆下来的铁桩。位置大概就在那边。”
  林恩顺著撬棍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全是湿苔、碎枝、烂叶和几块被泥水半埋的石头。
  看不出任何铁桩的样子。
  可下一秒,提示框轻轻跳了出来。
  【名称:林道口低洼地】
  【状態:表层苔蘚覆盖,泥下存在锈蚀金属残件,位置与旧通行阻隔设施吻合,疑似旧锁桩残留】
  【评价:有些门烂掉了,但门槛还在】
  林恩盯著那片苔蘚,慢慢笑了起来。
  奥森看见他的表情,皱眉。
  “你笑什么?”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退后半步,拿手机拍了一张远景,又拍了一张林道口和低洼地的相对位置。
  接著,他打开定位,把坐標截屏保存,才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那片低洼地旁边轻轻插了个標记。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北岸这次可能选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