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谁踩出来的路
  凯伦收到皮特的录音后,只回了两句话。
  【有用。】
  【但还不够。】
  林恩看著屏幕,沉默了两秒。
  约翰瘫在皮特家的旧沙发上,手里还捧著那杯淡得像二手咖啡的热饮。
  “这还不够?”
  “一个老人能证明一件事。”
  林恩把手机递给他。
  “但北岸有三份声明。”
  皮特坐在对面,听见这话,冷笑一声。
  “三张纸不一定比一个人乾净。”
  “但三张纸能製造麻烦。”
  林恩收回手机。
  凯伦的第三条消息很快发来。
  【继续补两类东西:第一,白鯨湾林道由谁维护;第二,谁能证明外人进出需要许可。】
  【问法保持中性。不要让证人替你下法律结论。】
  林恩看完,抬头看向奥森。
  奥森已经站起来了。
  “玛莎。”
  皮特也点了点头。
  “去找她。弗兰克以前从她那儿买锯链、柴油、锁和木桩。她那间破店,比很多会计都记仇。”
  约翰愣了一下。
  “记仇?”
  皮特咧嘴。
  “她记帐。”
  奥森没废话,直接摸出手机拨了个號码。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玛莎。”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奥森脸色更臭。
  “別急著锁门。白鯨湾,弗兰克,旧路帐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太太原本已经准备关门,听见“白鯨湾”和“弗兰克”两个词,只回了一句:
  “十分钟。过时我就锁门。”
  奥森掛断电话。
  约翰看著他。
  “你们老人预约见面都这么友好?”
  “她没骂我,已经很友好。”
  十几分钟后,几个人离开皮特家,去了港口后街。
  玛莎的旧杂货铺已经不卖太多东西了。
  门头褪色,窗边摆著几只旧鱼轮、罐头、绳索和一台总是发出轻微嗡声的咖啡机。门一推开,铃鐺响了一下,柜檯后面的老太太抬起头。
  她戴著老花镜,头髮全白,眼神却很利。
  “奥森。”
  “玛莎。”
  “你还没把谁的码头修塌?”
  “你还没把谁的帐算死?”
  玛莎哼了一声。
  “看来你是来求人的。”
  奥森脸色一黑。
  林恩觉得,阿拉斯加老人之间的问候,可能自带互相伤害条款。
  艾玛走上前。
  “玛莎女士,我是艾玛·布莱克。”
  玛莎的表情顿了一下。
  她盯著艾玛看了几秒,眼神慢慢软了一点。
  “弗兰克的小孙女。”
  “对。”
  “你小时候在我店里偷拿过一包鱼形软糖。”
  艾玛一怔。
  “我……可能不记得了。”
  “你祖父付过钱。”
  玛莎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他还说,孩子偷糖,总比大人偷地好。”
  这话一出,店里安静了一瞬。
  林恩听出了味道。
  玛莎显然知道些什么。
  他没有急著提北岸,只按照凯伦的要求,把手机放在柜檯上。
  “玛莎女士,我们在整理白鯨湾旧林道的时间线,想问问您记得的事实。可以录音吗?”
  玛莎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买破营地的小子?”
  “准备买。”
  “区別大吗?”
  “法律上挺大。”
  玛莎笑了一声。
  “还知道法律,难怪奥森没把你赶走。”
  奥森冷哼。
  “我试过。”
  玛莎点点头。
  “那就录吧。”
  林恩按下录音。
  “您对白鯨湾旧林道的维护有没有印象?”
  “有。”
  玛莎回答得很快。
  “弗兰克自己修的。”
  林恩没有接话,只等她继续。
  玛莎转身,从身后的旧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帐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捲起,里面夹著几张泛黄收据。
  她把帐本放到柜檯上。
  “那条路不是县里修的。县里那些人连坑在哪都不知道。弗兰克每年春天都要清一次倒木,补碎石,修排水沟。”
  “材料从您这里买?”
  “有一部分。”
  玛莎翻开帐本,手指压在一行旧字上。
  “锯链、柴油、防腐木桩、掛锁,还有路障牌。”
  林恩低头看去。
  纸页发黄,但字跡还在。
  【白鯨湾营地路维护】
  后面跟著日期、金额和弗兰克·布莱克的签名。
  艾玛的呼吸轻了一下。
  林恩先拍照,又问:
  “这本帐可以复印或扫描吗?”
  “可以。”
  玛莎道:“但原件不走。”
  “当然。”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还有这里。”
  另一张收据上写著:
  【重型掛锁两只,链条修补扣,蓝白警示牌漆】
  日期比前一页晚了两年。
  玛莎看著那张收据,眼神有些冷。
  “这次我记得清楚。”
  林恩问:“为什么?”
  “因为那天弗兰克进店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发生了什么?”
  玛莎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那张收据往前推了推,指尖压在“重型掛锁”那一行上。
  “有人想从白鯨湾那条路进去。”
  林恩没有追问公司名,只问:
  “您记得他们说要进去做什么吗?”
  “说是看看路,看看水,看看石头。”
  玛莎冷笑了一声。
  “外地人总喜欢用这种话骗人。”
  林恩问得很慢。
  “您知道他们是哪家公司的人吗?”
  “当时不知道。”
  玛莎把收据推过来。
  “后来听说,是北岸那边的人。名字可能不是现在这个,但就是那拨人。”
  约翰低声道:“又是他们。”
  林恩没有让情绪衝上来。
  他问:“您亲眼看到他们进入白鯨湾林道了吗?”
  “没有。”
  玛莎回答得很乾脆。
  “我只知道弗兰克后来买了新锁和链条扣。他说,门该锁得更像门一点。”
  这句话够了。
  不夸大。
  不替他们下结论。
  但很有分量。
  离开玛莎的店时,林恩已经拿到了帐本扫描、两张收据照片,以及玛莎同意出具说明的口头確认。
  凯伦收到后,只回了四个字。
  【继续老米勒。】
  奥森看完消息,没废话,直接拨了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米勒,还活著就去酒吧等著。”
  那头不知道骂了什么。
  奥森只回了一句:
  “白鯨湾的旧照片。带上。”
  说完,他掛断电话。
  林恩看著他。
  “你们老人都这么沟通?”
  “效率高。”
  老米勒在港口酒吧。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老人坐在吧檯最里面,面前放著一杯啤酒。脖子粗,肩膀宽,哪怕头髮全白,坐在那里也像一根老码头桩。
  奥森敲了敲桌子。
  “米勒。”
  老人抬头看他。
  “你还活著?”
  奥森面无表情。
  “今天听过一次了,换句新的。”
  老米勒看向林恩。
  “这就是那个修白鯨湾的年轻人?”
  林恩伸手。
  “林恩。”
  老米勒没有握,先打量了他几秒。
  “你不像地主。”
  “目前比较像欠帐人。”
  老米勒笑了一声。
  “这倒像。”
  几个人在角落坐下。
  林恩说明来意,再次徵得录音同意。
  老米勒喝了一口啤酒。
  “白鯨湾那条路,从来没进过县维护名单。”
  林恩问:“您为什么確定?”
  “因为我以前就在县路务队。”
  老米勒用粗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哪个路段归县里,哪个只是私人营地路,我们每年都要看一遍。白鯨湾那条,县里不修,不铲,不铺,不负责塌树。”
  “有人申请过让县里维护吗?”
  “弗兰克没有。”
  “为什么?”
  “他说不用。”
  老米勒看著杯子里的啤酒泡沫。
  “他说那条路只服务营地,不是给所有人乱走的。客人进去,要他带。维修工进去,要他开链。送货进去,要提前说。”
  艾玛低声道:“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老米勒抬眼看她。
  “你祖父脾气硬,但不是糊涂人。那条路上去以后,地滑,溪水急,外人摔了,麻烦全算在白鯨湾头上。”
  林恩把这句话记下。
  老米勒又看向他。
  “你真准备把那地方修起来?”
  “是。”
  “別搞成掛灯泡、卖咖啡、骗游客钱的玩意。”
  林恩一怔。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我第一笔钱砸进码头了。”
  老米勒看著他,过了几秒,才点头。
  “这句还算人话。”
  他说著,伸手从夹克內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缘磨得发软,封口反覆开合过,像是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奥森说你们会来,我顺手带了点东西。”
  林恩眼神一动。
  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
  码头。
  木屋。
  林道口。
  其中一张照片明显更旧,边缘有摺痕。
  照片里,白鯨湾林道入口横著铁链。铁链后面,停著一辆深色皮卡。
  车门上有一行模糊的字。
  north shore……
  后半部分被反光吃掉了。
  但前半截已经够刺眼。
  北岸。
  或者说,北岸的前身。
  林恩盯著那张照片,慢慢抬起头。
  老米勒声音很沉。
  “那天他们说只是问路。”
  “弗兰克没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