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粪坑上的小学
  第二天一早,李錚回了何大勇的微信:今天上午去。
  九点二十分,桑塔纳停在柳河镇中心小学门口。
  何大勇已经在校门外等著了。
  他穿著那件洗旧的衝锋衣,裤腿上沾著新鲜的泥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很沉。
  “李县长,里面的情况我不多说,您自己看。”
  校门是两扇铁柵栏门,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跡斑斑的铁皮。
  门框上方掛著一块木板,
  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著“柳河镇中心小学”七个字,
  最后那个“学”字的一半已经剥落了。
  李錚推开铁门,走进去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一股混合著尿骚味和腐臭味的气体直衝鼻腔,浓烈到让人胃里翻涌。
  气味的来源在校门右手边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排旱厕,三个坑位,没有门,没有顶棚,用四根木桩和半截砖墙围了个大概的形状。
  坑里的粪便已经堆到快跟地面齐平了,
  黄绿色的液体从砖缝里渗出来,
  在地面上淌成一条暗色的水道,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排水沟里。
  排水沟紧挨著教学楼的墙根。
  “这个厕所多久没清过了?”李錚问。
  何大勇的嘴唇抿了一下:“校长说,上一次清是前年。”
  李錚没接话,迈步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建了至少二十年。
  外墙的水泥抹面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二楼东侧的墙面上有一条从屋顶延伸到窗台的裂缝,
  李錚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两根手指可以塞进去。
  他沿著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的水泥台阶边缘碎了好几处,有一截钢筋露在外面,生了锈,尖头朝上。
  “这要是孩子跑步上楼,绊一跤就是一个口子。”
  李錚蹲下来看了两秒,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二楼第一间教室的门。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十一二岁。
  窗户有四扇,两扇没有玻璃,用塑料薄膜糊著,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课桌是木头的,桌面开裂,有三张桌子少了一条腿,底下用红砖垫著。
  凳子更惨,有几个孩子直接坐在从家里带来的小板凳上。
  教室前面的黑板裂了一条缝,粉笔字写到那个位置就断开了。
  黑板上方的日光灯管只剩一根,发出惨白的光,照不到后排。
  李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讲台后面站著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扎著马尾辫,
  穿著一件浅蓝色的棉服,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她正在给孩子们念课文,声音清脆,带著一股认真劲儿。
  看到门口站著人,她停了下来。
  “你们是?”
  何大勇走上前一步:“周老师,这位是李县长。”
  周敏愣了一下,手里的课本往下垂了半寸。
  教室里的孩子们也抬起头看过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门口。
  李錚注意到前排一个小男孩的手。
  冻得通红,指节肿胀,握笔的那只手指缝里有几道乾裂的口子,渗著血丝。
  教室里没有暖气,没有炉子,什么取暖设备都没有。
  现在是十一月,室外温度已经接近零度。
  “周老师,你在这里教了几年?”李錚问。
  周敏把课本放在讲台上,声音低了下来:“三年。”
  “学校的情况,校长反映过吗?”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孩子,又转回来。
  “校长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报告。教育局每次都说没钱。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零下十八度,教室里跟外面一样冷。
  孩子们握不住笔,手冻得弯不过来。
  我把自己的手套剪了分给他们,
  一副手套剪成两半,一人一只。”
  她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没想过走。我大学同学在市里的学校教书,一个月比我多两千块,教室里有暖气,有多媒体设备。但这里的孩子怎么办?我走了,谁来教他们?”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啪啪响。
  李錚没有说话。他退出教室,沿著走廊把剩下的三间教室全看了一遍。
  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更差。
  一间教室的天花板漏过雨,留下一大片灰褐色的水渍,
  墙角的墙皮鼓了起来,用手一碰就往下掉。
  他走下楼,站在操场中间。
  操场就是一块夯实的泥地,
  没有跑道,没有篮球架,
  角落里立著一根生锈的旗杆,国旗褪了色。
  旱厕的臭味隨著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李錚掏出手机,打开抖抖的拍摄界面。
  镜头从旱厕开始,满到溢出的粪坑,
  渗到地面上的黄绿色液体,紧挨著教学楼墙根的排水沟。
  然后是教学楼外墙那条能塞进手指的裂缝。
  楼梯上露出的生锈钢筋。
  没有玻璃、用塑料薄膜糊著的窗户。
  用砖头垫脚的课桌。
  前排那个男孩冻得开裂的手。
  拍完素材,他把镜头转向自己。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錚。今天我在柳河镇中心小学。”
  他顿了一下。
  “厕所建在教室旁边,满了两年没人清。
  教学楼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两根手指。
  窗户没有玻璃,零下十几度的天,孩子们用冻裂的手握笔写字。”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们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
  这不是贫穷的问题。凉水县穷,我知道。
  但接待费一年花120万的时候,没人觉得穷。
  考察培训一趟花五万的时候,没人觉得穷。
  孩子的教室没暖气、厕所没人清的时候,就穷了?”
  他看著镜头,停了两秒。
  “这是良心的问题。”
  “马永强局长,我等你的解释。”
  发布。
  何大勇站在操场边上,看著李錚收起手机,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敏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手扶著窗框,
  一直看著操场上那个穿著沾满泥渍夹克的身影。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
  回县城的路上,周小军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
  “李县长,视频发出去十五分钟,播放量已经过了两万。”
  李錚没说话。
  “评论区全炸了。”周小军的声音有点抖,
  “前面几十条全是骂教育局的。有个评论说看到孩子的手我哭了,点讚已经三千多了。”
  桑塔纳在坑洼的路面上顛簸著。
  李錚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递给周小军:“给马永强打电话。”
  “说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周小军拨通了电话。那边响了六七声才接。
  马永强的声音发紧,带著一丝慌乱:
  “周秘书,李县长是不是发视频了?我刚才看到了,我这就准备材料,我马上——”
  周小军打断他:“马局长,李县长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马永强的声音变了,低哑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好,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