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条河,忍了十年
  凌晨六点四十分,
  李錚的桑塔纳沿著县道往东开了十二公里,在凉水河上游的一座石桥旁停下。
  天刚亮,河面上浮著一层薄雾。
  桥下的水不是正常的顏色,灰黑色的水面泛著一层油膜,
  靠近岸边的浅滩上,七八条白肚翻朝上的死鱼卡在石缝里,肚皮已经发胀。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化学品的味道。
  李錚下了车,站在桥头往上游方向看。
  河道两侧是光禿禿的土坡,坡上零星长著几丛枯草。
  往上游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河水顏色明显加深,从灰黑变成了墨黑。
  吕志军已经站在桥下等著了。
  凉水县环保局局长,四十七岁,瘦高个,戴著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灰。
  他穿著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两只手交握在腹前,站姿有些僵硬。
  李錚走下河堤,蹲在水边,伸手捞了一把水。
  水是温的,工业废水排出来带著余温的那种温。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看著吕志军:“上游有什么?”
  吕志军的嘴唇动了一下:“李县长,上游一公里左右有一个建材加工厂的厂区。”
  “谁的厂?”
  吕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层油膜上。
  “钱富贵的。鑫达建材的石料加工车间在上游,废水处理设施三年前就停了。”
  李錚盯著他看了两秒:“走,去看看。”
  两个人沿著河道往上游走,脚下是碎石和淤泥混在一起的河滩,
  越往上走,水的顏色越深,气味越重。
  走了大约八百米,河道拐了一个弯。
  拐弯处的河岸上,一根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水泥管从土坡里伸出来,管口朝下,正对著河面。
  管口在滴水。
  不是清水,是灰白色的浊液,带著悬浮颗粒,流出来的地方,河岸的石头被染成了铁锈色。
  管口周围的土壤板结髮硬,顏色跟正常泥土完全不一样。
  李錚走到管口前面,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
  管口、排出的废液、被污染的河岸。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土坡上方。
  坡顶是一道围墙,围墙后面露出了厂房的铁皮屋顶。
  围墙上刷著白色的字,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鑫达建材加工有限公司。
  “这个排污口,你们环保局知道多久了?”
  吕志军站在三米外,手指在棉袄口袋里攥著,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李县长,我说实话。”
  “你最好说实话。”
  吕志军咽了一口唾沫:“2014年厂子扩建石料加工车间的时候,环保局做过环评,当时要求配套建设废水沉淀池和处理设施。设施建了,但只运行了不到一年就停了。停了以后,废水直排凉水河。”
  “你们没管?”
  吕志军的声音低了下去:“管过。2015年我接手环保局的时候,去厂里检查过一次,发了整改通知。钱富贵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说马上修。我等了两个月,再去看,设施还是停著。”
  “然后呢?”
  “然后我写了一份执法报告,准备下停產整改通知。报告交上去以后,当时的分管副县长找我谈了一次话。”
  李錚的目光没有移开。
  吕志军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副县长说,鑫达建材是凉水县的纳税大户,一年交几十万的税,养了三十多號工人。经济发展为先,环保的事可以慢慢来,不要一刀切。”
  “慢慢来?慢了三年,河水变黑了,鱼死了一片。”
  吕志军没吭声。
  李錚转身看著那个还在滴水的排污口,手机拍的照片还亮在屏幕上。
  “吕局长,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再回答。”
  吕志军抬起头。
  “这三年里,钱富贵或者他的人,有没有给你送过东西、请过饭、打过招呼?”
  吕志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逢年过节,钱富贵的司机送过两次菸酒。我退了一次,第二次放在办公室门口人就走了。”
  “收了?”
  “收了。”吕志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两条烟,两瓶酒。”
  李錚没有追问菸酒的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到吕志军面前。
  “吕局长,两条烟两瓶酒的事,你自己去纪委说清楚。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排污口。
  “三天之內,环保局出具正式执法文书,对鑫达建材石料加工车间下达停產整改通知。废水处理设施恢復运行並经验收合格之前,不得復產。”
  吕志军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做不到的话,你和钱富贵一起承担后果。”
  李錚转身往桥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凉水县二十三万人喝的水,不能再被人当下水道用了。”
  他上了车。桑塔纳发动,沿著河堤土路往县城方向开。
  吕志军一个人站在排污口旁边,风吹过来,把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往他脸上糊。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一个號码上停了三秒。钱富贵。
  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坡上爬。
  爬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还在往河里滴废水的管子。
  当天下午五点,
  一份盖著凉水县环境保护局公章的执法文书送到了鑫达建材加工有限公司的大门口。
  钱富贵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富贵楼四楼的书房里。
  他把手里的手串攥紧了,
  十分钟后,他的奥迪从富贵楼地下车库开出来,直奔县委大楼。